尊敬的诸位仁者,大家好!我们继续来学习《论语》,今天我们开始学习第十一篇,「先进第十一」。《论语》我们已经刚好讲到一半,《论语》二十篇,刚好讲完十篇,第十篇是在澳洲净宗学院,我们一起学习的。我们整整花了一百六十个小时学了这一半,可能下半部也要差不多这个时间。我自己回头看一看,《论语》是从去年十月份开始讲解,中间有的时候出行,有的时候插入其它的讲题,所以断断续续一直到现在,才讲完一半,将近一年了。我想这个节奏要加快,因为恩师老人家非常希望我早日进入一门深入,长时熏修,以《无量寿经》为我专一的学科,《论语》这个尾巴要把它收尾了。我们看「先进第十一」,根据《朱子集注》里面所说的,这一篇大多数都是孔子评论自己的弟子是贤还是不贤。这一篇里面记录闵子骞言行的就有四章,对于闵子骞称赞很多。《朱子集注》里面谈到,这个有可能是闵子骞弟子他所记录。我们来看第一章:
【子曰。先进于礼乐。野人也。后进于礼乐。君子也。如用之。则吾从先进。】
《论语》都是用当时的文字来写的,虽然当时用的这些文字都是最浅显的语言,但是毕竟是二千五百年了,很多这些字句,如果不解释,就真的闹不清楚是什么意思。譬如说这个「先进」、「后进」,到底是什么意思?我们看《朱子集注》里面的解释,朱子朱熹是南宋时代的人,他训诂方面功夫也下得很深,他讲到,「先进后进,犹言前辈后辈」,这就说得很清楚了。「野人,谓郊外之民。君子,谓贤士大夫也」。这个野人,就是指山野之人,乡下人,这些人很朴实,虽然经济、文化并不算是发达的地区,可是他们的禀性都是很好、很厚道。君子,这是指贤士大夫,这是在朝廷当中做官的,是真正有文化的这些人。朱子引程子的话说,程子是程颐,这是朱子的私淑老师,北宋年间人,程朱他们是理学的代表。
「程子曰:先进于礼乐,文质得宜,今反谓之质朴,而以为野人」。这个今,是孔子当时说话的时代,当时是这样认为的。『先进于礼乐』,就是前辈他们也习礼乐,前辈的礼乐都非常的朴实,但是也有文采,文质得宜,文是文采,质是内涵、内在的。孔子曾经讲过文胜质则史,质胜文则野。如果这种艺术非常的朴实,但是文采不足,那么我们感受起来,觉得它有点土气,野就是土气。如果是文胜质,文采很多,譬如说一篇文章写得很绚丽,但是它里头的内涵并不是很朴实,这就是变成史了,史就是历史的史。史是什么意思?当时认为很多史官都善于文字,文字写得非常华美,但是并不是记录的事实,这是文胜质。所以夫子讲,要「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」,既有表面的文采,更要有实质的内涵。先辈的礼乐,是文质得宜,就是文和质刚好,不多不少,真正是文质彬彬。
但是愈到后来,人们愈追求于文采、追求于华美,表面上的这些表现形式,所以文胜质。看过去先辈的那些礼乐,反谓之质朴了,看到以前那些礼乐,怎么反而有点土气了,有点过时了,而以为野人,把过去的礼乐,称为是山野之民的礼乐了。「后进之于礼乐」,后辈,这是愈到周朝末年,他们对于礼乐,愈讲究文采,「文过其质,今反谓之彬彬」,以为君子。夫子讲文质彬彬,但是那个标准,愈到后来,愈倾向于文多而质少,所以反而认为过去那种朴实的礼乐,是山野之人的礼乐,现在的才是君子的礼乐。
「盖周末文胜,故时人之言如此,不自知其过于文也」。所以这变成什么?整个社会舆论导向,都导向于追求文采、追求华美,这是周末,周朝的末年,春秋时代文胜,表面上都很华美,形成了一种风气,时尚了。「时人之言如此」,就是当时的人都是这样,都如此的说,所以这个反而正常的,也都变得不正常。所以这些人也就「不自知其过于文也」,过于文是一种过失,华美过度而实质少,真正朴实的内涵少。像礼乐都是如此,行礼,表面上礼节都不缺,特别是士大夫,那都是非常讲究这些礼节,但是内心的敬意已经很少了,都是个形式,反而就变得虚伪。音乐也是追求那种绚丽,让人的心愈来愈浮躁,不能够沉稳下来,所以礼乐都出现这种问题了。乐,也泛指所有的艺术。古人所说的话,我们一定要拿到现前我们的生活,要反求于自己,回想一下自己学了传统文化,学了《弟子规》,学了些礼,到底自己有没有文过于质?譬如说,见人都能够九十度鞠躬,可是对人的诚敬之心是比以前多了,还是比以前少了?质是自己的内心,这个我们自己反省。
孔子这里讲,『如用之,则吾从先进』。先辈的人讲究纯朴、讲究质地,所以孔子宁愿选择前辈的朴实无华的礼乐。像我们对人的礼节,礼节虽然稍微简约一些,但是诚敬心十足。那孔子宁愿取这种人,而不取那种礼节好像都非常到位,但是心中没有诚敬,纯粹是做表面功夫。自古以来,儒家都注重礼乐,我们国家称为是「礼乐之邦」,礼的本质就是恭敬,乐的本质是和谐、和平。礼和乐都是以仁为本的,仁爱的仁。孔子当年,礼乐也就慢慢跟根本相脱离了,注重的是表面、文饰,看起来是君子,但是孔子这里讲,讲究实用,那孔子宁愿用接近于古风的先进、先辈,这不失根本,真正使社会风俗淳厚。
《雪公讲要》里面,这是李炳南老先生的《论语讲要》,他有一个学习心得,这是在先儒的批注基础上发挥他自己的心得,讲得很好。他说,「先进于礼乐,野人也」,就是它这个先和后,他是用次序来讲,他不讲前后辈。先进是什么?先学习礼乐,后进入仕途这种人。那么,这种人一般是在野之人,他们来自于民间,所以他们学习礼乐,都是自己注重学习修养,培养自己的德行为主。当他们被发掘出来,举荐给国家,他们就凭借自己的德行、才智而为国家服务,这是出仕了,这种人称为野人。『后进于礼乐,君子也』,这个「后进」是指他已经继承了官位,因为古代士大夫多半是世袭,周朝的时候都是世袭,他已经有了这些富贵,然后他才学习礼乐,这就叫「后进于礼乐」,这种人是世袭的贵族子弟。李炳南老先生说,君子本义就是指这种人,君之子,所以他们已经有了世袭的地位,凭借自己家族的势力进入仕途,学习礼乐就多半是为了文饰自己。这种人孔子不取法,所以说,「如用之」,我从先进,如果要选拔人才的话、要用人才的话,那我会用哪些人?我会用那些先学习礼乐、后进入仕途的野人,是这个意思,我从那里面寻找,这里头才有真正人才。这种说法也很好,就选拔人才来讲,所谓不拘一格。
底下我们看蕅益大师批注,「先进的确有野人气象,后进的确是君子气象,但君子的确不如野人,故评论须如此,用之须如彼」。蕅益大师这里讲的先进与后进,没有特别定义,可以用朱子的解释,说是前辈和后辈;当然,用李炳南老先生的先学习礼乐的和后学习礼乐的,这也说得通。我们用朱子的讲法,这前辈人有野人气象,这种气象是什么?他很质朴,他不会拐弯抹角,非常直率、率真,说话、言行率性而为,他是自然性情流露。后进的,就的确是君子气象,后辈人有那种所谓君子气象,为什么?他会有文饰,他不会任性而为,而确实加以诸多的修饰。从这个角度来讲,君子的确不如野人了,为什么?这山野之人他率性,他更容易回归到本性上来,换句话说,他们污染少,他没有那么多妄想分别执着。我们学传统文化,有时候也遇到一类所谓野人气象的人,这是什么?很朴实,他可能没什么文化,但是心地很淳厚、很正直、很真诚。你说他这些礼节,可是他并不是很懂,但是他对人真正是十足的敬意,这种人往往在学习传统文化上进步快,因为他更符合本性,所以夫子反而取法这种人。
「评论须如此」,如此就是用君子,讲的要评论,譬如说评论人、评论事,需要文采的,那就要像君子那种有文采的人。「用之须如彼」,这里讲的用,就是自己的心行应该取法哪种人?李炳南老先生说,你选拔人才,譬如说选拔一个人做事业,首先要看中他的德行,这个人愈朴实的愈好,愈听话的愈好。当然,这两种人也都需要,君子和野人各有各的用处。夫子当然首先强调的是内在的德行,可是光有德行还不够,还是需要学文,学文能够更有助于我们提升我们的德行,那真正做到文质彬彬,这是真正的君子。
江谦先生有一段补注,这是专门学习蕅益大师批注,他有一个发挥,他说,「礼与其奢也,宁俭。乐与其荡也、激也,宁和而平」。「礼与其奢也,宁俭」,是孔子的话,这是讲究礼应该注重实质。如果与其用很奢华的礼节,不如用简朴的、简单而隆重的礼,能够表达出我们的敬意,这就很好了,不要过分的虚华。「乐与其荡也、激也」,音乐与其是要非常激荡的、鼓动人心的,让人整个情绪调动起来的那种音乐,不如和而平的音乐。和是很和谐的,平是非常的平稳,让人心浮躁之气消除掉,整个能够宁静下来,这种乐是更好的音乐。为什么?音乐是调心的,调心关键是在于让它能够宁静下来、安定下来,由此而能够生智慧。
「礼乐唯心所生,亦即正心之具也」。《华严经》上讲,「一切法唯心所现,唯识所变」,这一切法当然包括礼乐,这个礼和乐当然是唯心所生的,什么心就会有什么样的礼乐。你譬如说,我们对人有十足的诚敬心,那你的礼节也就做到了十足。我们的心如果是非常的宁静、非常的安定,自然我们所创作出来的音乐也就非常的详和,这是所谓的雅乐。所以,礼和乐也可以用来修我们的心,是正心的工具。所以夫子非常注重礼乐,讲究以礼治身,以乐调心。正心和修身,这是儒家讲究的重点。
底下又说,「心正而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矣」,所以心是根本。心正了,我们的身也就修好了;身修好了,一家也就能够带好,所谓齐家;一家好了,也能带动一国,国也就治了,治就是和谐,现在讲的和谐社会;天下平,就是和谐世界。所以,和谐世界要从心开始,从谁的心?从我的心,从我正心开始,心是根本。我在前些时候讲了一个专题,叫做「振兴中国精神」,六个小时的讲演,用古圣先贤的教诲里面所总结出来的十条纲目,做为我们的提纲。这十条纲目头两个,就是一体、二相。一体,是讲究整个宇宙,一切万事万物都是一体的,密不可分。你和我是一体,人跟大自然是一体,地球跟整个宇宙太空都是一体,所以我跟一切宇宙众生完全是一不是二,这是传统文化里面讲到的核心。
由这个一体而产生了二相,二相是什么?一个是本,一个是末,本末。《大学》里面讲的,「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」,物就是一切宇宙万物,任何的事物都有个本末。本是什么?本是自己,自己身和心是本。末就是身心以外的一切事物,宇宙万事万物都是末。所以《大学》里面讲到,「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」,不管是谁,希望能够和谐世界,都得要自己修身,自己修身了,你就能齐家,就能治国平天下。家、国、天下,都属于枝末,就像一棵树,根本稳固了,枝末必定繁荣。所以要抓住根本,根本是心、是身。佛法里面讲的身心是正报,身心以外一切境界是叫依报,依报随着正报转,所以正报是根本。礼乐就是修我们的身心,所以礼乐要重实质。
现在江谦先生底下话又说,「今礼俭乐和,无如佛制」。礼的实质是诚敬,所以与其奢也,宁俭,宁愿俭朴、质朴一点,把诚敬能够表达出来。太繁琐的礼,有时候人就会被那个形式上的礼仪、仪轨所搞到晕头转向,容易把实质内容给忘掉了。乐,音乐讲究和谐、和平。「礼俭乐和,无如佛制」,这佛家里面有礼有乐,跟儒家没有两样,可见得一切圣贤教育都注重礼乐。你看其它的宗教也是,基督教也讲究礼乐,他们的礼就是祈祷,就有很多礼仪;乐,乐有圣诗。佛家也是如此,所谓的礼就是律仪,戒律和威仪。佛家要求我们每一个学佛弟子,必须遵守五戒十善。这个很简约,并不复杂,凡是佛教徒有学习过的,对于五戒十善都很熟悉。
五戒是一不杀生,二不偷盗,三不淫欲,或者不邪淫,四不妄语,五不饮酒,这是五戒。十善基本就是五戒的阐发,身不造杀、盗、邪淫,口不造妄语、两舌、恶口、绮语,意不造贪、瞋、痴。你看,五戒十善这些纲目很简单,你能守得住,你就是真正的佛弟子。在这个基础上再提升,还有菩萨戒。菩萨戒,在家菩萨戒六重二十八轻戒,也不复杂,受过菩萨戒的人应该都能够说得出来。出家有《沙弥律仪》,十戒二十四门威仪,这都不算复杂。再往上提升,当然就会稍微复杂一些,比丘戒,有出家菩萨戒,这都是能够掌握得了的。这个戒仪的根本就是修我们的身心,让我们真正断恶修善,效法佛陀。佛陀当年就是这样的言行,我们也按照他老人家的言行规范自己,这就是戒仪。
佛家的乐,我们讲到梵呗,梵呗也很简单,比起世间的音乐那是容易太多,那个调子都非常平和,没有高低激荡的感觉,都是让你心非常的祥和。你譬如说念佛号的那个音乐,四字四音的,「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」,你看非常祥和,让你一听这个梵音,马上心就定下来。你看,佛制里头讲到的,是把孔子讲的这些原理原则做出来的,所以佛跟儒一点不会矛盾,反而是相辅相成,互相都吸收对方的精华,来充实自己。中国传统文化它就有这种特点,叫做兼收并蓄,绝不互相排斥,中国古人都有这种心量,好的这些文化我们就吸收来充实自己。现在我们恩师在国际上提倡,宗教之间也应该互相学习,像中国古人那样,你看儒释道三家都是互相学习,兼容互补,到最后你分不出到底儒家里面说没有佛的成分,很难找得出来;佛家里面没有儒,这也很难找得出来,它完全是水乳相融一体,构成了我们中华传统圣贤文化。
底下江谦先生又说,「昔宋程子观于丛林僧制,曰:三代威仪在是矣。诚笃论也」。这个昔,就是过去,这是宋朝时代,程子就是程颐。程颐有一次到了寺庙里面,丛林就是寺庙,观察那里面出家人的戒律,他们的威仪。当他向斋堂走过去的时候,听到静悄悄,现在吃饭时间,怎么没人吃饭?结果走进去一看,里头坐满了人,都在那里吃饭。虽然人这么多,都在吃饭,一个声音都没有,大家都是规规矩矩的,静静的在那里用餐。程子非常的敬佩,所以他这里讲到的,「三代威仪在是矣」。三代是夏商周,三个朝代都讲究礼仪,尤其是以周礼更为的圆满。儒家也讲三千威仪,程子看到,三千威仪在世间已经很难再找到,没想到竟然在佛门里面还能找得到,所以对这些出家人,佛门弟子,也非常的赞叹。「诚笃论也」,笃就是真实的,真实的评论。
「如能用之天下,则世界文明有日矣」。如果能够把佛制的这些礼和乐,广泛的推行于天下,那世界文明指日可待。这个文明就是现在我们讲的和谐世界,这个理想是指日可待。「俭朴和平之礼乐,野人与能焉。孔子从先进,欲礼乐之普及于野人也」。这底下一段,也讲到简朴之礼、和平之乐,比较的简单,容易学习。「野人与能焉」,就是一般山野乡民都能够学习得到。太复杂的礼乐,一般人学不了。你譬如说像我,没有什么太多音乐细胞的人,你让我唱个四字四音佛号,这我能唱;但是你让我去学那些很复杂的音乐,唱那些什么有二重唱的歌,那种乐章非常丰富的,这个根本唱不来,尽唱走调,那也就退心了,不想再学了。所以,音乐一定要讲究简单、朴实,重和谐、重平和,每个人都能学。所以如果我们能够把一些古圣先贤的教诲、格言编成歌曲,请大家传唱,这种是好方法。
我记得我在小的时候,看了一个「济公」的电视连续剧,游本昌他主演的,那是很早了,二十多年前了,我是小孩,小学的时候看,结果它那个主题歌很容易唱,「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」,就是这样,大街小巷,孩子们都在唱那个。我现在回想起来,那真的是功德无量。你看,这么简单的音乐,每个人都会唱,一下子就能普及。你要搞复杂了,就谁都不敢唱,只有少数的歌手,专业歌手、音乐家、演唱家,他们能唱,这就不适合普及了。
所以孔子从先进,这里江谦先生又指出一个意思,也很好。孔子要普及礼乐,是让山野之人、没文化的、没经过这些礼乐训练的人,都很容易能够学到,这就是先进之礼乐,朴实的礼乐,所以用之,他说「吾从先进」,是这个意思。这是给我们提醒,我们普及礼乐、普及传统文化,要用大家喜闻乐见的形式去普及,容易上手,这个好。
好,我们来看第二章:
【子曰。从我于陈蔡者。皆不及门也。德行。颜渊。闵子骞。冉伯牛。仲弓。言语。宰我。子贡。政事。冉有。季路。文学。子游。子夏。】
孔子这里说,『从我于陈蔡者』,这是追随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,曾经在陈蔡之地绝粮,绝粮了七天。『皆不及门』,就是跟着孔子受饿于陈蔡的这些弟子,「皆不及门」。古代的这些大儒们,他们有几种说法。根据《朱子集注》里面所说的,他说「皆不及门」,就是都不在孔门里面。底下讲到四科的弟子,德行的、言语的、政事的、文学的,这孔门四科的弟子,各有所长,可是这些弟子们,现在都不在孔门了,所以孔子怀念他们,就说出这一句话。但是《朱子集注》里面这种说法,其实并不正确,先儒已经做了辩证。所以有的批注把「从我于陈蔡者,皆不及门也」,这一句就单列为一章,不跟下面这个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四科合在一起,底下是又单列一章,这种也是有道理的,因为这讲的是两桩不同的事。
陈蔡之厄,有的同学可能新来,未必能够了解,我们之前有讲过,夫子在陈蔡绝粮,陈是陈国,蔡是蔡国。根据《史记孔子世家》的记载,当时吴国讨伐陈国,楚国出兵去救援,听说孔子正走到陈蔡之地,这是陈国和蔡国的边界来,于是楚王就派人去聘请孔子出来帮助楚国,孔子就答应了,准备去楚国。结果陈国和蔡国两国的人,就很担心孔子到了楚国,受到重用之后,就一定会危害到陈蔡两国。这些国君都是非常的自私,想自己,所以就不让孔子走,派了兵把孔子围困起来。孔子跟这些弟子们就被围困了七天,粮食都吃完了,饿得奄奄一息了。后来,孔子派了子贡到楚国去,楚昭王出兵来解围,然后才把孔子这一行人救出来。这就是孔子陈蔡绝粮的事情。
孔子这里讲的,「从我于陈蔡者,皆不及门也」,「皆不及门」,根据郑康成批注,郑康成是东汉的一位伟大的经学家,他批注说,「皆不及仕进之门」,就是这些弟子们都没有去做官。「刘宝楠《正义》引《孟子尽心篇》」,刘宝楠是清朝的大儒,他着了《论语正义》,可以说是《论语》批注的集大成,我们雪公引用它很多。《正义》里面又引《孟子尽心篇》里面的话,「孟子曰: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,无上下之交下」。这个君子就是指孔子,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之间,是因为无上下之交,就是孔子的弟子们都不认识陈、蔡大夫,跟他们没有交往,所以就遇到了这种困难。这种说法应该来讲,就比《朱子集注》里面讲的更为的符合客观事实。
到底跟着孔子周游列国在陈蔡受困的人,有哪些人?根据《雪公讲要》里面的考证,说这些弟子们,根据《史记孔子世家》记载,就有颜渊、有子贡、有子路;根据「弟子列传」里面有说,还有子张;还有《吕氏春秋慎人篇》讲有宰予,就是宰我,这些人是有史实的考证。其它的还有谁,就没有考据了。所以底下讲到的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四科里面的弟子,这个没有考据,说明他们都是跟着孔子。所以,《朱子集注》里面说这些人都跟着孔子,那是他自己的臆测,没有考证过。
从这里我们可以见得,圣人也有困难的时期,受困于陈蔡,可以说这就是一种考验。而圣人之所以能成为圣人,正是因为他们在考验里头挺得住,没有退心,没有变节。甚至在陈蔡绝粮的时候,子贡、子路都有想不通的时候,孔子,还有颜回,始终保持着泰然安详的心境,这正是体现出圣人的样子。所以孔子曾经讲过,「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」,要经过天寒地冻,才知道松树和柏树是最后凋零的,其它树木全部都凋零了,只剩松树、柏树依然保持长青。可见得圣人,他的这个德行、操守,正是在困苦的环境下才显露无遗。所以反而这是个好事,并不是坏事。
我们学圣学贤,不要认为说,这一学习圣贤,就有圣贤佛菩萨保佑,一定会一帆风顺、顺顺利利。相反,你要真学的时候,反而就来考验了。你能够在这考验当中挺得住,过得了关,你就是很大的进步和提升。提升之后,你别再高兴,会有更大的考验来。所以始终保持着泰然的心境,任它来,任它去,就好了,这叫放下。放下,英文叫let go。我到澳洲去,有一位同修,他中文并不很好,讲英文的,他来问我。他说放下,有时候说,我可以放下我现在的一些东西,我不要那么执着,但是有些事情来了,我还是要回避,为什么?怕自己在这境界里面会动心。像考验来了,他可能怕过不了关。我跟他讲说,你这个不叫let go。let go是什么?let go是你还要let come,let it come,let it go,就是让它来,让它去,come就是来,go就是走,让它来,让它去,你都不动心,这才是真正放下,他听明白了。像夫子他有没有说回避陈蔡绝粮的考验?他不会回避,let it come,let it go,来就来了,「既来之,则安之」,来也欢欢喜喜,去也欢欢喜喜,这是真放下了。
底下经文里面讲的,『德行,颜渊、闵子骞、冉伯牛、仲弓』。这是夫子评论自己的弟子们,用这四科做为标准,给大家排出一个顺序,这个排列顺序是有讲究的。首先大分这四科,第一是重德行,德行是根本;然后才讲究言语,言语是建立在德行的基础上,如果根本没有了,只有言语,那就是华而不实,那就是夸夸其谈;政事就是你的工作,古代读书人多半是出来做官,出仕;文学是记录这些言语的,把这些德行、言语、政事记载下来,讲求一些文采,当然,不仅是文章,也包括这一切表现的形式。
在德行上讲,第一是颜渊。德行讲了四个弟子,有排列顺序,最上首的是颜渊,就是颜回。夫子在《论语》当中赞叹颜回赞叹得很多,众多的弟子里面,他最赞叹的是颜回,而且认可只有颜回一人得到了孔子的心传,是孔子衣钵传人。《论语》里面有讲到,有人问孔子,你的弟子里面谁最好学?夫子讲,「有(弟子)颜回者好学,不迁怒,不贰过,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则亡」,就是孔子讲的,弟子里面颜回最好学,他能做到不迁怒、不贰过,这是好学的标准,也是好学的成就。
不迁怒是什么意思?一般人认为,我这发怒了,不要对第三者,谁引我生气的,我就对他生气好了,不要转嫁到第三者,这叫不迁怒。错了!这讲得太浅了。一般人我们稍微有点修养都能做得到,颜回如果只做到这一点,那哪能够当得起孔子最赞叹的学生?迁怒不是这个讲法。迁怒是怎么讲?怒是代表烦恼,我有烦恼起来了,第一念是烦恼,第二念就要把它放下,迁就是迁移,第一念的烦恼不迁移到第二念去,这就是佛门讲的「才动即觉,觉之即无」。你念头一起烦恼,立刻放下,不会再让这个烦恼迁移了,当下止住,这就是功夫成片的表现,禅定的前方便。不贰过也是这样,第一念犯了过错,第二念立刻就改了,忏悔,后不再造,而且永不再造。所以念头刚一离开本性,立刻回归,永远安住于本性,这是不迁怒、不贰过的成就,这是好学得来的,好学是真干。
我们恩师讲的六个字,「老实、听话、真干」,颜回百分之百做到。你看夫子评论颜回叫什么?「不违如愚」。不违就是绝没有违犯,听到了就做到了,依教奉行,表面上看他好像很愚笨的样子,因为夫子一说,他马上去做,根本不问第二句,别人看他,这个人是不是老实过头了?好像愚,其实不愚,这才是真正的利根。所以德行上面来讲,颜渊排在上首,上首弟子,这是我们学习的榜样。颜回死了以后,孔子非常的伤心,比自己的儿子死了还要伤心。为什么?圣人注重的是法脉的传承,颜渊死了,法脉就没有传承人,所以夫子痛心,这也是上天的磨难。所以夫子只好著书立传,传给后世,希望有后世私淑的弟子能够再传这个法脉。后世孟子是孔子的私淑弟子,他学到了,所以孔子称为「至圣」,孟子称为「亚圣」,那个德行也是跟颜渊相齐等的。
闵子骞也是德行非常好的,他排第二位。闵子骞的德行好在哪?至孝!「二十四孝」里面就有他的故事,「闵损芦衣」,现在还出了一个动画片,演得挺好。你看,他的后母虐待他,给自己亲生的儿女用棉花做棉衣过冬,给闵子骞用芦花来做棉衣,芦花不保暖,闵子骞冻得哆哆嗦嗦的,一点怨言都没有。后来被他父亲发现了,儿子穿的是芦花做的衣服,一点不保暖,知道是后母在虐待他,非常气愤,要把后母休掉。结果,闵子骞跪在地上求父亲,不要休掉自己的继母,他说:「母在一子单,母去三子寒」。母亲在,最多我一个人受冻,不要紧;如果母亲一走,三个儿女都要受寒,因为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。这句话让他父亲非常感动,所以就没有休掉他的后母,结果后母也回心转意了,忏悔改过,用至孝的心转化自己的后母。《孝经》里面讲,「夫孝,德之本也」,道德的根本是孝道,闵子骞这个根本稳固,所以他德行也就高广。
这一篇的《论语》,「先进第十一」里面有多次讲到闵子骞,也多次讲到颜回,我们后面学到就再细说。时间关系,对于剩下的人,我们也不详细的来解释。冉伯牛、仲弓,这些人都是很有德行,《论语》里面我们都有提过,讲到他们的,「雍也篇」第六,「雍也可以使南面」,这个就是指仲弓。伯牛是德行很好,但是也是不幸因病早亡。『言语』方面,讲『宰我、子贡』,宰我的言语,比子贡还行,子贡也是个言语相当有辩才的人,他做官,做哪一类官?做外交家,口才非常好。『政事』方面,这是讲到为国家服务,出仕,『冉有』第一,冉有很有谋略,能文能武,带兵打仗,都能打胜仗。在季氏家里,他做季氏家臣,管家政,管得非常的好,就是这个人又懂抓经济建设,又懂军事谋略。『季路』是子路,子路偏向于武,他文不足,武,他很骁勇,上阵带兵,那是一马当先,所向披靡。『文学』,这是讲『子游、子夏』,《论语》相传很多的这些篇章,都是子游、子夏所记录的,文学水平非常高。
这是夫子评论自己的弟子,按照四科进行分类。从这里我们也看到,夫子的弟子里面人才济济,孔门三千弟子、七十二贤,七十二位是代表他们最为出色、杰出的弟子,这是孔子教育的成功。一个教育是不是成功,关键看他是不是真出人才?老师很杰出,还要有杰出的弟子,那才叫做教育成功,这个法脉才能传承。如果弟子都不行,弟子都不如老师,这教育就不算成功了,所以老师都希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。那么从这里我们看到,要传承法脉,培养后继人才就非常重要。儒家为什么能够大兴于世?固然孔子本人非常的杰出,他是圣人,还有他有这么多的弟子在帮他推动。如果没有这些弟子,孔子他再出色,那也是势单力薄,儒家也就很难以这样的发扬光大。因为孔门出这么多的人才,所以这一门学派就如此的盛行。所谓「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」,一个学派能不能够真正兴旺,要看你修学的人。
我们看释迦牟尼佛当年,他也是有很多人才,常随的弟子就有一千二百五十五人,常随出家弟子,不是常随众,那就更多了,那就是数以万计。你看《无量寿经》里面,两万人来听课,比丘众一万二千人,比丘尼五百人,清信士七千人,就是男众居士七千人,清信女五百人,加起来两万人。这是一个法会里面就这么多人来听,这些人当中,也都有很多大成就者。佛法之所以兴旺,那真正佛陀有这些优秀的弟子,他们来弘扬。如果没有弟子们来弘扬,光靠释迦牟尼佛本人,那也是有限。释迦牟尼佛的弟子们,也各有专长,你看看,智慧第一的舍利弗,神通第一的目犍连,多闻第一的阿难尊者,头陀苦行第一的迦叶尊者,各有专长。在这个世间,这些人都是有学问、有德行、有技能的人,所以得到社会的尊重。人家尊重你这个人,也就尊重你这个教,这叫「人能弘道」。所以我们学习传统文化,不管是学儒的也好,还是学道的也好,还是学佛的也好,自己要做出好样子来。好样子拿出来了,人家敬佩你,就能敬佩你所学的那个学问,他才会跟你学。自己没有好样子,那你劝别人学,人家不相信,不服!甚至自己标榜自己,我是佛教徒,但是这个样子拿不出手,做的这些行为都是有违于佛教,让世人唾骂,这就是侮辱佛门,给释迦牟尼佛脸上抹黑,以身谤法。
我们看蕅益大师这一段的批注,「陈旻昭曰」,陈旻昭是跟蕅益大师同时代的学者,也是护法,他说,「夫子寻常不喜言语」,孔老夫子平常他不太喜欢讲话。「故或云」,有人说,「文,莫吾犹人也」,讲到文,这是文章、典故,这是属于言语类的,或者说属于文学类的。「莫吾犹人也」,夫子《论语》里面他也自己讲过,我们看第七篇里面他讲到的,「文,莫吾犹人也。躬行君子,则吾未之有得」。这个「莫吾犹人也」的莫,莫是勉强的意思,就是说,我勉强可以犹如别人,这讲到文章、典故、文学,我勉强能够跟人家相比。但是讲到躬行君子,处处符合君子之道,我就未能,未之有得也。夫子谦虚,说自己德行也不够,言语也不怎么样,勉强跟一般人还能够类似,这很谦虚。
底下蕅益大师又说,「或云焉用佞」,这个或云,是或者夫子也讲过,「焉用佞」,这是《论语》另外一章讲的。有人说,冉雍,就是仲弓,这是德行很好的人,仲弓为人非常仁厚,可是他没有什么辩才,说话口才并不怎么好,就是没有佞,叫做「雍也仁而不佞」,这个佞就是口才好。「子曰,焉用佞?」何必要用口才?你能够一心为仁,不需要用口才了。如果不注重德行,而偏于所谓的口才,那叫狡辩,巧言、谄媚,那就不好了,言语是要「惟其是,勿佞巧」。「或云予欲无言」,夫子他不喜欢讲话,这句话最能体现。予就是我,我欲无言,这也是《论语》中的话,后面我们会讲到,《论语》里面有一句说,「子曰:予欲无言」,孔子讲,我要无言了。子贡听了之后没听懂,当然也是示现,为了教学,就来故意相问,他说,「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」如果你不讲话,那我们这些弟子们能记述些什么?我们没什么东西可记录的了,也没什么东西可传述于后世了。夫子这时候说,「子曰:天何言哉?」天有什么言语?「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天虽然没讲话,可是四季不停的运转,万物因而生生不息,天办妥了一切事,它又有什么言语呢?证明夫子这里效法天。
那我们又问,孔子说子欲无言,但是他也说了不少话,《论语》里面他老说话,那哪是无言呢?夫子讲无言,实际上他不是有心要言语,他的言语都是无心的,心是空,就像一个钟似的,钟中间心是空的,你一敲它就响,大叩则大鸣,小叩则小鸣,不叩则不鸣,你问它自己要不要鸣?它不鸣,这就是夫子讲的「予欲无言」,我自己没什么好说的,你们来请教我,我就跟你们说,你不请教我,没什么好说。就好像释迦牟尼佛,你看讲经说法说了四十九年,讲经三百余会,到最后他告诉我们老实话,佛无法可说,什么都没得说,这就跟孔子说的「予欲无言」,一个道理。释迦牟尼佛跟孔老夫子讲的这些言语,你看都异曲同工,两个人没见过面,可是讲出来的这些教诲,竟然这么样的相似,这么样的默契,可见英雄所见大略相同。释迦牟尼佛比孔子讲得就更彻底,他说他虽讲经说法四十九年,可是一句法也没有说,谁要说他讲了法,那就是谤佛,没讲过一个字,这就是予欲无言。
可见这个「无言」,不是说真的没有讲话,而是他没有妄想分别执着,只是应众生之启请而说法,说的时候还是无言。无言不是不言,不言是不说话,他这是无言,有言还是无言。沉默的时候是说法,你看他不讲一句话,一个动作,那不也就是说法吗?教会你一个道理吗?说法的时候,还是沉默,心总是保持寂静。这个我们自己要好好参,圣人的心境,真是夫子自己说的,叫「空空如也」,心中无一物,本来也无一物,哪有什么法可说?
底下又说,「乃教人,何以仍立言语一科耶?」这是有人说,夫子讲过,他言语勉强能跟别人一样,也不需要用什么口才,甚至说予欲无言,证明他不喜欢言语,那为什么还要把言语立成一科来教人?德行之后就是言语,把言语还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,这个问,问得好!底下我们来看,蕅益大师下面讲的,「盖空言,则非圣人所取。而有益之言,可裨于世道,可发明至理者,则又不可废也」。言语不能是空言,空言就是口头上的话,没有实质,这不是圣人所取的,圣人讲的语言,那都是实语者、真语者、如语者、不妄语者、不诳语者、不异语者,这是《金刚经》上讲的。如来、圣人讲的都是这样的话,真实的话,符合人生真相、宇宙真相的话,绝不会讲空言,不会讲骗人的话,不符合事实真相的话,或者是说的话前后不相应,有矛盾,都不会这么讲。所以讲的话,都是「有益之言」,有益于社会、有益于世道人心,这种言语就应该讲,可以发明至理,「则又不可废也」,这就是不可以废掉言语,言语是教学的工具。特别是我们地球上的人类,在《楞严经》上我们看到,文殊菩萨为我们这个地球上的众生拣选圆通,学习用什么样的工具学最为圆通、最能够成就,这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当中,文殊菩萨拣选耳根圆通,就是人听比较能够听得懂。这些至理,就是至高无上的道理,我们听容易听明白,有时候看未必能看明白,听就能听明白了,所以耳根就比较利一点。
所以圣人教学,多半用言语,佛以音声做佛事,孔子也是如此。你看他都是一生讲学,著书立传反而不多,有,不多。那是因为什么?没人传他的法,所以他不得不著书立传。有人传了,他就不会著书立传,何必这么辛苦?像释迦牟尼佛他就没有著书立传,为什么?有人传他的法,传他的法是谁?一个是迦叶尊者传禅宗,阿难尊者传教下,优婆离尊者传戒律,都有人传了,释迦牟尼佛那就清闲自在了,他就不会著书立说了。阿难尊者慈悲,替我们后世人着想,他发起集结经典,把释迦牟尼佛一生讲的经典形成文字,这就是用复讲的方法,由五百罗汉一起监督、认可、鉴定,形成了经典。世尊本人,他没有留下任何著作。所以用言语,这言语不可废弃,它是帮助众生的。对自己,确实不需要,所以夫子讲「予欲无言」,他自己不需要言语,言语都是帮助众生的。
底下又说,「圣门第一能言,莫若宰我」,这是夫子评论的,「言语,宰我、子贡」,第一能言的,讲话口才最好的,莫过于宰我(宰予)。「于井有仁章、及三年丧章见之」。这里就要提一提,「井有仁章」、「三年丧章」,这个我们以前讲过,现在稍微复习一下。「井有仁章」,是宰我问孔子说,「仁者虽告之曰,井有仁焉,其从之也」,他问孔子也问得很巧妙。如果有一个很喜好行仁道的人,虽有人告诉他说,「井有仁焉,其从之也」,说井里头如果有仁,仁道掉到井里头去了,那你会不会去把它,把井里头的仁道救出来?他用这样一个设问。夫子就回答,「子曰:何为其然也?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;可欺也,不可罔也」。夫子回答的是以正理来回答,宰我虽然问得巧妙,但是夫子答得很正气十足。他说,「何为其然也」,就是你怎么能这么做?仁人君子可逝也,就是你可以让那个仁人君子到井边去探视,你可以把他骗到井边,但不可陷也,他怎么会陷入井里头?他会察明,你这是骗我的,他不会上你的当。「可欺也,不可罔也」,就是你可以把他骗到井边,这已经欺骗他了,但是你不可能诬枉一个君子,不会让他真正陷于那种不义不仁的状态。
这一章我们可以看出宰我很会发问,把夫子关于仁的这个道理发明出来。所以一个仁人,一定是个智慧的人,所谓智仁勇三达德,三而一、一而三,仁者必定是智者,你不可能会真正欺骗他,最多骗骗他,让他去调查调查,但是他绝对不会真正上当受骗,让你骗他做出不义不仁的事情。真正受了诬枉的人,说老实话,也不属于仁者,因为他没有智慧。
底下「及三年丧章」,这是讲到孔子对宰我的一段对话,那我们也复习一下。「宰我问三年之丧,期已久矣」,宰我问孔子,说丧礼要三年时间,这个时期是不是太久了?「君子三年不为礼,礼必坏;三年不为乐,乐必崩」,宰我讲话很能够用逻辑推理,他说君子守丧,古礼是要三年,现在人都不守三年的丧,也就是不符合礼了。因为孔子还教弟子们严守三年的丧礼,所以宰我就提出疑问了。这个理由是什么?说「君子三年不为礼」,如果是三年当中人们都不去行礼,礼就会坏了;三年都不去弹奏这种乐,乐也就会崩坏了,礼崩乐坏。这是什么?因为这个礼乐必定是要有人坚持去实行的。当时确实有人主张缩短丧期,认为三年的丧礼太长了,宰我就引用这句话来说,在居丧期间三年,因为居丧期间可以不为礼,也更不能够去弹奏乐。这三年丧期当中,君子不为礼乐,那就是礼崩乐坏了,所以这个三年的丧期是不是可以缩短一点,为了能够让君子不要那么久不为礼、不为乐。
他说,「三年不为礼,礼必坏;三年不为乐,乐必崩。旧谷既没,新谷既升。钻燧改火,期可已矣。」宰我还引用个比喻,他说旧谷既没,就是去年的谷物已经尽了,新谷既升,就是今年的谷已经成熟了,这是一个比喻,用谷物成长,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钻燧改火,就是用木头,钻木取火,根据《周礼月令》,钻木取火的木头,春夏秋冬都不一样,叫改火,改那个木头来钻火。则「期可已矣」,这个期就是一周年,春夏秋冬是一周年。旧谷物去了,新谷物又生起来了,成熟起来了,这也是一周年,按照这个天时,一周年的丧礼也应该够了,所以期可已矣,就是宰我提出应该用一周年做为丧礼。你看,很会讲话,他要改一个礼制,他用了很多的这些证据。一方面又说,我们要为了礼乐,保持礼乐,三年都不为礼乐,礼乐就崩坏,所以丧期三年,那太长了。三年丧期是不能够为礼乐的,那不导致礼崩乐坏了?所以应该改成一周年,你看自然界都是如此,旧谷不去,新谷不来,成长期都是一年,这很会说话。但这个说话,当然就欠缺了德行的基础,所以夫子也很会说话,也以正理开示他。
「子曰:食夫稻,衣夫锦,于女安乎?」在行丧期间,是不能够吃好的东西,这个稻,稻米在北方是属于很贵重的东西,所以食夫稻,就比喻吃的是很珍贵的东西。衣夫锦,就是穿的那种锦绣的衣服,在服丧期间只能披麻戴孝,穿麻衣,不能穿锦衣。如果你吃得那么好,穿的是锦绣的衣服,这行丧,你心安吗?夫子问他。宰我「曰:安」,他说我心安。结果孔子又说,「女安,则为之」,底下这句是孔子说的,说你既然心安了,那你就去做吧!「夫君子之居丧,食旨不甘,闻乐不乐,居处不安,故不为也」。君子在居丧期间,吃到肉,就是好的食物,都不感到甘美,不想吃那个好食物,因为他思念故去的亲人。闻到音乐都不感觉到乐,所以三年居丧期间,为什么不为乐?因为他确实闻乐不乐。居处不安,就是他生活,如果居住的华屋,好的处所,很享受,他心也不安。所以故不为也,不想去这样做。这个不为也,是不愿意只是一年居丧,而三年都在怀念自己的父母,所以坚持三年居丧。然后说,「今女安则为之」,又说一句,你要是觉得现在心安了,你就去这么做吧。结果「宰我出」,宰我就离开了。
「子曰:予之不仁也」,宰予真的不仁,这是批评宰我。「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」,一个儿子生出来三年之内,就是三岁之内,都不能免于父母之怀,都在父母怀抱中长大,父母的恩德如山。「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」,天下自古以来都是三年行丧,为什么?怀念、报答父母三年抚育之恩。然后说,「予也,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?」予就是宰予(宰我),宰我他对于自己父母还有三年之爱吗?想到要报答父母吗?这批评得很严重。
从这一章我们可以看到,宰予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,但是如果德行不够,说的这个话就变成歪理了。宰予其实也是一个很难得的贤人,他在这里是给我们表演,表演一个反面角色,就像唱戏似的,有人唱主角是善的,还有人是唱反角,他给我们唱一个反角,显示出哪些是正确,哪些是不正确,让夫子给我们做评论。也显示出,言语如果没有德行做基础,那是被圣人所苛责的,没有德行的基础,那就是歪理了。现在我们看到很多人在评议传统文化的时候,真的也讲得头头是道,你去听他好像很有道理,口才也都是有点像宰予那样厉害的,但是你仔细听听,它们不符合德行,那就是歪理。所以,言语应该是蕅益大师这里讲的,是要做有益之言,要「裨于世道」,有益于世道人心,「可发明至理者」,这样的言语才能够说。
蕅益大师又说,「第二能言,莫若子贡,于足食足兵章见之,皆有关于世道人心之甚者也」。言语讲到宰我、子贡两人,蕅益大师专门以这一科的两个人做为评点。子贡也很会说话,他很会问,所问的就是让夫子回答发明至理,都是有益于世道人心。甚者,就是非常有助于教化世道人心的。「足食足兵章」,我们也来看看「子贡问政」,子贡有一天问政治,国家怎么样管理。「子曰: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」。夫子讲了三条,一个是食,就是粮食要充足。另外一个兵,兵就是我们讲的兵力,兵在古意是武器、兵器,它也是代表拿着武器的这些士兵。用现在我们的话来讲,就是国防、国家机器、军队警察,这种人这是兵,兵力也要足。第三个是民信之矣,就是政府要得到人民的信任。这三个是为政之道,国家强不强大,能不能繁荣稳定,这三条最主要。
「子贡曰: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三者何先?」子贡问,如果必不得以要去其中一个,这三个当中,应该先去哪个?一个是食,一个是兵,一个是信,要去哪一个?「曰:去兵」,孔子回答,先去兵,就是国家机器可以去掉,可以不要国防。「子贡曰: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?」那剩下两个,一个是食,一个是信。国防力量没有了,人总得要吃,粮食需要,还有取信于民,这两者留下来,还要去一个,是去哪一个?你看,很会问。「曰:去食」,孔子讲,那就去掉粮食。「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」。自古以来,人都会有死的,但是如果人民不相信政府、不相信国家、不相信领导,这个国家也就不能够立起来了,所以信比粮食更重要。所以国家宁愿是穷,甚至没粮食吃,也要守信,取信于民。你看,子贡这样一问话,真的让我们对于夫子之道也就更加明了了。这是子贡很会问,善言语,大叩则大鸣,让夫子把这个道理给我们发明出来,真正有助于世道人心。
最后江谦有个补注,我们简单的讲一下。「德行以修己,政事以安人,言语以为法于天下,文学以流传于后世。圣门具此四科,而木铎之全体大用全矣。四者兼之,则孔子也。四科皆德行所摄,故颜渊称具体而微」。统起来讲,孔门四科,圣人都具备了,这我们四科都要学习。德行是修自己的,不是修别人的;政事是帮助别人,安人,安百姓;言语,取法于天下,教化大众;文学是用来流传于后世,你记录的经典,或者是批注流传于后世。这圣门四科要具足,这样「木铎之全体大用全矣」,夫子称为是木铎,就是专门警醒世人的,他以木铎为己任,做天下之明灯,这全体大用都完全了、具备了,四者兼有的是孔子。四科里面以德行为最重要,颜渊是第一,所以他具体而微。
好,今天的时间到了,我们就讲解到此地,有讲得不妥之处,请大家多多批评指正。谢谢大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