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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茂森:四书研习报告—论语(第九十二集)

2026-07-26

尊敬的诸位仁者,大家好!我们继续来学习《论语》。请看「颜渊第十二」,第二十章:

【子张问。士。何如斯可谓之达矣。子曰。何哉。尔所谓达者。子张对曰。在邦必闻。在家必闻。子曰。是闻也。非达也。夫达也者。质直而好义。察言而观色。虑以下人。在邦必达。在家必达。夫闻也者。色取仁而行违。居之不疑。在邦必闻。在家必闻。】

这一段是孔子的弟子子张请问老师,他问『士,何如斯可谓之达矣』,这个士就是读书人,读书人怎么样才能叫达?这个达字是什么意思?后面孔子给我们有说明,现在我们暂且不讲。子张这样问,夫子他来一个反问,说『何哉,尔所谓达者』,就是你所说的「达」,到底是何解释?是什么意思?它这个「何哉」放在前面,这是个疑问词。底下子张就回答了,『子张对曰: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』,子张心目中的达这个概念,是「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」。这个闻是名闻,就是在邦,邦是国家,这一国的人都能够闻其名,这个人很出名。「在家必闻」,那是为一个大夫服务,做一个大夫的家臣,在这一家他也能够有名闻。所以,子张认为一个读书人要求闻达,这个所谓达,他认为是出名。郑康成批注里面是这样讲到,说「言士之所在皆能有名誉」。子张是这样认为,如果一个读书人没有名誉,不能出名,这个人不能算有成就。那么,我们再看孔子的反应。

『子曰:是闻也,非达也。』孔子说,你说的这个事情叫闻,不能叫达。闻和达是不一样的,就是出了名,跟达那是两码事。孔子这一句话,实际上就把子张的毛病抓出来了,子张心中还有名利,还想出名,名闻利养这种心使然,所以他问读书人怎么样才能出名。孔子对于弟子的各种毛病,当然非常清楚,所以在这里实际上是对症下药,对治子张的毛病。当然我们读《论语》,千万不要只认为这是孔子对子张讲的,我们在旁边看热闹,这个你读《论语》就没有任何受益。子张问这个问题,实际上他也是在示现,代我们请问。我们读《论语》,也是读书,算是士这类人,那我们自己问一问,我们有没有名利心?是不是想出名?所以,孔子他是对我讲的,在这里教训我的,这样你直下承当,你真有受益。

下面,孔子就给我们说明什么叫达,什么叫闻。『夫达也者,质直而好义,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。』这个「达」,实际上是通达的意思,也就是这个人真有成就,德行、学问都有真实的成就,这是通达。一个人真正通达的,「质直而好义」,这个质是本质,他的本质必然是正直的。好义,好是喜欢,义就是义事,仁义之事,他一定是喜欢行义事。正直的心是达的基本条件,而且还要好义,他心中好善好德。如果没有这种正直的心,不好义,这怎么能称为达?

除此之外,还要有「察言而观色」,这是知人之明。察言,就是能够察觉别人讲话的言外之意,会听。君子听思聪,听人讲话,有时候别人话语之间的意思,并不好直接的跟你表达,很含蓄的,你要会听。观色,是看人家的脸色,看人家的举止,你就能够察知这个人的情绪,这个人的想法,这叫察言观色。这是什么?理解别人心理的能力,这是一种智慧。这种智慧怎么来的?他一定是自己内心通达,他心地正直。正直的心,他就会清净,清净心跟人一接触,他马上能够明了,他就自然,不用刻意,他就会察言观色,他有知人之明。如果自己内心不清净,成天到晚胡思乱想,想着自己的名利,想着自己的欲望,他不是好义,他是好利、好欲,这个心不清净,那他当然也不可能会察言观色。所以智、愚、贤、不肖,它的根本的区别,为什么有智和愚之分?智慧的人和愚蠢的人。为什么有贤和不肖?其实这个分水岭,就在于他的内心是不是清净。假如他内心清净,自然有智慧,因为智慧不是学来的,是自性中本有的。就像那湖水一样,这湖水要是清净了,没有风、没有浪,它自然就能够很明显的映现外面的境界,看得一清二楚,这是照,这叫智慧。所以知人之明,首先你自己心地要正直无私,要清净。

「虑以下人」,这里古注有不同的说法,我们看李炳南老居士的《论语讲要》,他都有引用。他引马融,这是东汉时期的大儒,郑康成的老师,他的批注是注为志虑,「虑以下人」这个虑是志虑,这个意思就是,「常有谦退之志,察言语,观颜色,知其所欲,其志虑常欲以下人」。这意思主要是讲谦德,常常怀有谦退之志,虑是志的意思,就是有着这一种心态,绝不会跟人家争,人家争他立刻就让,他退,喜欢处于下位,守谦忍辱。这个人他能够守着谦,他的心一定是平的,他不会心浮气躁。所以他这心一平,就像湖水平静一样,他自然就「察言语,观颜色」,他就会了。所以有时候我们看到,那些文化不高的人,很朴实的,甚至是乡下人,没见过什么世面的,可是他很谦虚,对人很恭敬,这个人他反而好像什么事都明白,他跟人交往,他就懂察言观色,「知其所欲」,知道你喜欢什么,甚至他能了解你心里想什么。这是因为他有谦德。

谦受益,满招损。第一个受益的你自己心平气和,你不会树敌,你往外退的话,你等于置身于局外,在局外看,往往看得最清楚。你要是跟人家争,不肯谦退,往往这个人会胡涂,会做错事情,因为他在局内。所谓旁观者清,你就在这局内,你就容易胡涂,不知道自己应该摆什么位置,往往无意之间说一句话,可能得罪人,还不知道。你也没有察言观色的能力,所以人家心里已经怀恨在心,我们还不知道,等到将来他报复的时候,还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
所以,孔子在这里教我们「虑以下人」,就是这个志虑,我们的存心,「常欲以下人」,这是讲谦退,在人之下。即使自己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,还保持这样的一种谦德。你愈对人恭敬,自己愈谦卑,人家对你是愈恭敬。往往是傲慢的人,才会被人瞧不起,不能服人。所以孔子在这里,等于提醒子张要怀有谦虚的心态,名利,人人都是想要争的,你可不要去争;你要去争,你就少了谦退之德,那你怎么可能说察言观色?你怎么会有质直而好义的德行?这些马上就退掉了,那就不能叫通达了。这样的一个解释也很好。

雪公又引俞曲园《群经平议》所讲的,这个意思是讲,虑,它是一个无虑的简省词,所以虑是无虑的意思。无虑,其实就是大凡,它不是思虑那个意思讲,大凡。「虑以下人」,就是凡事都愿意居于人之下这个意思。马融跟俞曲园两位大儒的解释都有道理,都能说得通,而且都各有所据,所以可以并存,意思也是大同小异,都是教我们谦虚、退让。这样的人,才会无往而不通达。所以孔子最后结语当中说,『在邦必达,在家必达』。《周易》里面,你看六十四卦,唯有谦卦是六爻皆吉,所以君子学《易》,要学到这里头的德行,该怎样去为人。

底下,孔子又给我们讲闻的意思。『夫闻也者,色取仁而行违。』这讲到名闻。这个名,君子不会去争的,有道之人甚至要躲避,绝对不会想着要出名,知道名大了、高了,并不是好事。所谓誉高则毁来,你名誉高了,毁谤自然就会跟着来,自古以来皆如是。名者,谤之媒也,毁谤的媒人。你要不出名,没事,人家不会非议你;你一出名了,非议、毁谤统统来了。只有小人、胡涂人才会去争名,所谓沽名钓誉,这都是愚人干的事情。所以孔子在这里,也是点出子张他这个思想误区,不要去想着出名,不要名闻天下。真正有名,那是什么?你德够了,名副其实,这样才可能不招非议。还不一定,你看即使像周公这样的大德,他当年也有人非议他,有人说他的坏话。周公摄政,他辅佐武王的儿子,结果因为武王儿子年幼,周公帮他管理国家大事,就有人在那里毁谤,说周公要篡夺王位了,引起了很大的误会。如果后来不是谣言息灭了的话,那周公说不定这就背上了历史的骂名。所以周公知道这个事情,立刻他就躲起来,就不出来了。

所以真正有道的人,他避名、藏名,绝对没有一个念头想着出名,怕自己德不配位。《了凡四训》里面讲,「名者造物所忌」,造物就是天地鬼神,都忌人名太高,所以世间享盛名而实不副者,多有奇祸。这个话我们听起来,真的好像是心里会发颤。我们现在弘扬传统文化,在师父上人带领下,做了一点小小的工作,这名声也就传扬出去了,但是自己知道德不配位,名不副实。如果享盛名,人家都赞叹你,把你当作圣贤一样的去恭敬,你要不是,那就麻烦了,多有奇祸发生。走在马路上,也得小心一点,车有时候没长眼,走路都得多念阿弥陀佛才行。那要怎么样?尽量自己要谦下,要低调。即使是自己真有德行、有学问,还是守着谦,总觉得自己德行学问不够,别人都比我好,我自己要不断的充实自己。

孔子在这底下继续为我们解释说,「色取仁而行违」。这个色是外表,外表采取仁的样子,就是装模作样,没有那个仁德,装出仁德的样子给别人看,「而行违」,违是违反,他的实际的行为跟仁违反了。所谓心口不一、言行不一,那这种人一定迟早会招来祸患。下面又说,『居之不疑』,这就更麻烦了,「居」就是居在这个位置上,处在这样一个所谓仁者的地位上,你出了名,人家把你当作君子、圣贤一样的看待,但是自己不是,还却以为自己是了。一开始别人赞叹,你真的是圣贤,你听听还挺谦虚,还我不敢当,人家讲多一二句,你觉得怎么这么多人都跟我这样讲,我大概也真的是圣贤了?就麻烦了。

「居之不疑」,自己还没有怀疑自己不是,以为自己就是了。然后,看到别人名气比我大了,好了,心里就起了嫉妒,要跟人争名夺利。自己以为德行很高,自以为是,沽名钓誉,追求名闻利养,这种人能不能求到?大概也可能,像夫子这里讲的,『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』,他在这个国家,或者在这个小的小区范围内,邦和家,邦是大的,国;家是小的。古代是大夫,一家也有几百口人,他能够闻了,名闻很高。要知道,读书人落到这个地步还不自觉,这就很可悲了,肯定会有一天,他的那个真相让人看穿,反而是变得身败名裂了。

所以,我们看到孔老夫子这里对子张的一段话,做为弘扬圣贤教育的老师,要真的引以为戒。如果自己对自己观照功夫不够,不能够常常做切实反省的功夫,往往在名闻利养里头,自己堕落了,都不自知。所以当自己想要出名的时候,想要以老师的身分自居的时候,这问题已经出了苗头。当然,弘扬的人如是,护持的人也如是。反正一开始的时候,还没有什么名气的时候,那个心都挺真诚的,那真的是菩萨,舍己为人,工作起来夜以继日。名气一出来了,好了,就开始争名逐利,菩萨就变成罗剎,这都是引以为戒。

你看,孔子那个时代就有这种现象,所以夫子给我们一针见血把这个毛病给指出来。所以蕅益大师批注里面讲,「真正好先生」,孔老夫子是一个好老师。为什么?他有慧眼,火眼金睛,看问题看得所谓深刻、细致,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「金沙不滥,药病灼然」。金子和沙子混在一起,有时候要挑出来,挺难的。但是好先生、好老师,有好眼光,哪个是假的,哪个是真的,他能看得很清楚,他不会混淆。所以当子张讲到,「士,何如斯可谓之达矣」,他问怎么样达,夫子就问他,你说这达是什么意思,原来子张是讲闻。把闻跟达混在一起讲,不行,这两个字不能滥用,所以孔子在这里给他非常深刻的说出什么叫闻,什么叫达。而说出来的同时,也就是在治子张的病,孔子用药对这个病,灼然就是非常的清楚,对症下药,药到病除,这是好先生。

最重要的,我们自己要自己反省,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病?有这个病,那就要用夫子这个药。如果学道之人不能把名闻利养彻底放下,这个学道是不可能入门,学一辈子,那都是学个皮毛,不要说圣贤做不了,连君子都不是。所以我们老恩师常常提醒我们,学道要放下十六个字,放下名闻利养,放下自私自利,放下贪瞋痴慢,放下五欲六尘的享受。把这十六个字都放下了,你就到门口了,还没真入门,但是难能可贵,你能成为一个士人了。真正有品德、有节操的读书人,这叫士人。一步跨进去,你入了门,就成为君子了。然后不断的提升,做贤人,做圣人。提升的过程中,没有别的,就是不断放下。把烦恼全部放下到尽了,你那个本善的本性就现前了。

好,我们来看底下一章,第二十一章:

【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。曰。敢问崇德。修慝。辨惑。子曰。善哉问。先事后得。非崇德与。攻其恶。无攻人之恶。非修慝与。一朝之忿。忘其身。以及其亲。非惑与。】

这段是讲孔子的弟子樊迟,有一天跟着老师出游。孔子他教学也很活泼,不是死呆板,就在教室里面教,常常会带着学生去旅游,边旅游边教。所以学生们学得也很愉快,师生之间的感情也很深厚,真的师生如父子。这一天,他们到舞雩这个地方游览,『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』,「从」就是跟从,跟老师出游。「舞雩」是在鲁国境内,这个地方是求雨的祭坛,在祭祀的时候,往往用这些歌舞,这个雩就是求雨发出的声音,舞就是用舞蹈来做为祭祀,这叫舞雩。舞雩是一个古迹,也是风景区,是在曲阜城外大概一里的地方,树木也很多。我们看到,之前在第十一篇,「先进第十一」,孔子问这些弟子们,让他们各言其志,其中曾点就说过,他说,「曰: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」。你看,这是讲到舞雩。这是曾点讲出他那种潇洒自在的隐居生活,在暮春的时候,春天到了晚春,穿着春天的服装,带着冠者五六人,成年人就是冠者,戴帽子的,童子是不带帽子的,六七人,「浴乎沂」,沂河之上,「风乎舞雩」,在舞雩这个地方,享受着那种清风的沐浴,歌咏而归,这是把这个自在的生活讲出来。

樊迟在这里又跟孔子去出游,虽然是游览在舞雩之下,可是樊迟很好学,他抓住空当的时间就向老师请教,他就问老师,『曰:敢问崇德,修慝,辨惑』,他问这三个方面的意思。「崇德」,根据《雪公讲要》里面讲到的,「崇德,修慝,辨惑」,这都是古语。根据「刘氏正义」,刘宝楠的《论语正义》里面讲,这是在求雨的时候,舞雩是求雨的地方,求雨的时候都会讲出这三个辞。当樊迟来到这个地方,当然他就想起求雨的这些辞句,就问这三个意思。

结果孔子就说,『子曰:善哉问』,说你问得真好。然后底下就给他回答,『先事后得,非崇德与』。「先事」就是先做事,「后得」就是然后再想到报酬,这就是所得,那这就叫崇德了,所以「非崇德与」,就是反问,这不就是崇德的意思?所谓崇德,崇是有尊崇、增进这样的意思,增进自己的德行。德行的体现就在于什么?只讲付出,不讲酬劳,这叫德。我们在这个世间是讲奉献,人生的价值在哪?在奉献,不是在于索取。所以君子只一心地去帮助别人,而不计较自己的得失。甚至帮助别人的同时,也不计较我这帮助别人有没有效果。只要是好事,只要真正帮助别人的事情,我们就一心做下去,不管会不会成功,所谓但问耕耘,不问收获。

像孔子当年就是这个样子,他非常努力的推行周公之道,希望能够在一个国家做一个试点,能够实现政治抱负。一个国家不同意,不能采纳他的政治主张,他又换到另外一个国家。虽然在周游列国当中吃了不少苦。譬如说陈蔡绝粮,没饭吃;譬如说微服过宋,在宋国险些被宋国的大夫司马桓魋给杀害。周游当中也不少的磨难,但是夫子一点不在乎,努力认真的去推动圣贤之道。这真正的大德,崇高的大德。

底下又讲到,『攻其恶,无攻人之恶,非修慝与』,这讲修慝。攻就是改正的意思,改正自己的恶事,自己的毛病习气要把它改过来,一发觉就改正。像曾子所谓的「吾日三省吾身」,天天都是反省、检点、改过,这叫「攻其恶」。但是,「无攻人之恶」,不要去找别人的毛病过失,这个很重要。六祖惠能大师说过,「若真修道人,不见世间过」,真正一个修道人,他改自己的毛病都改不来了,他哪有这个闲工夫,管人家有什么过恶?如果我们常常看人家有什么过失,说明自己不是修道人。看人的过,正是自己最大的过。为什么?心很不清净。内心里面的慝,修慝这个慝,你看,从匿从心,匿是隐匿,隐匿在心里头的东西,就是心中的大恶。所以,只改自己的过,不看人家的过,这叫修慝,修就是修去、修掉心中的过恶。这是君子成圣成贤的秘诀。你学儒也好,学佛也好,学道也好,如果你不能够真正修这个,没有修慝,那学了半天都是搞假的,内心都是不能够清净平等。

下面,『一朝之忿,忘其身,以及其亲,非惑与?』这个惑就是迷惑。迷惑的种类很多很多,其实所有的过恶,都是因为迷惑颠倒才会发生的。如果一个人有智慧,他能够念念观照自己的言行,甚至起心动念,他就不会犯过恶。念头刚起的时候,他立刻就观照出来,才动即觉,觉之即无,那真的他的过失基本可以说没有了。孔子在这里举出一个例子来讲这个惑,是讲忿。忿是愤怒,瞋恚心,「一朝之忿」,就是一时怒起,无明火起来了,不能自制,忘其自身,『以及其亲』,把自己的身忘了,把父母也忘了。这愤怒之下,就会很冲动,会做出很多的错事,甚至会一发不可收拾,而引来很多的灾祸,不仅毁掉自身,也殃及父母家人,这不就是惑?这是最大的迷惑颠倒。

所以樊迟问辨惑,孔子在这里举出来,让樊迟学君子之道。在后面我们会看到的,「季氏篇」里面君子有九思,其中一个就是「忿思难」,当我们愤怒的时候,我们应该立刻要想到愤怒的后果便是灾难,有时候在盛怒之下做出的事情,可能令我们悔恨一生。所以能够想到后果,自然就能够把冲动化解掉,所以忿思难,君子自己修养的功夫。所以功夫没别的,就是你要提得快,觉得快,不怕念起,只怕觉迟。

这个三条,崇德、修慝、辨惑,它是相互关联的。崇德是什么?只想别人,不想自己,你能先事后得,甚至不计所得,你的私心愈来愈淡,你的心会愈来愈平静。一个人老想自己,容易心浮气躁。特别是一想到利、想到得,就很容易跟人家产生冲突。跟人产生冲突,首先肯定是看别人的恶,看人家的不是。如果别人冲我来的,跟我起冲突了,我就会勃然大怒,就起了奋争之心,那是自己内心中的慝,内心中的恶。然后经人家一激,立刻就起了忿。你看,这三条,虽然夫子说了三方面,其实那都是君子一个修养的功夫。

当然崇德、修慝、辨惑,也可以用其它方式来解,这里面含的意思是很宽广的。你譬如说辨惑,这疑惑不仅是愤怒才叫疑惑,贪婪也是疑惑,傲慢也是疑惑,所以这个惑它包括很多方面。但是孔子挑出这个忿来跟樊迟讲,那我们就想,大概这是对治樊迟的一个毛病。所以我们看到老师是循循善诱,很会教。《论语》当中很多学生问同样的问题,譬如说问仁,底下就会讲到问孝、问君子、问为政,夫子讲的都不一样,实际上并不矛盾。夫子是契理又契机,讲的是那个理,但是他又特别对你的根机。实在讲,夫子讲这些道理也对我们的根机,樊迟的毛病,其实我们想想我们自己都有。你看,我们是不是有自私自利?给人做点好事,是不是还计较报酬?计较得失?是不是会老爱说人家的毛病,讲人是非,看人家不是?会不会自己发脾气、起烦恼?都有,这个就是我们要修的。

好,下面我们再看第二十二章:

【樊迟问仁。子曰。爱人。问知。子曰。知人。樊迟未达。子曰。举直错诸枉。能使枉者直。樊迟退。见子夏曰。乡也。吾见于夫子而问知。子曰。举直错诸枉。能使枉者直。何谓也。子夏曰。富哉言乎。舜有天下。选于众。举皋陶。不仁者远矣。汤有天下。选于众。举伊尹。不仁者远矣。】

这一章是记录樊迟向夫子问仁、问知,问两个问题。这两个问题都不是小问题,大问。因为所谓的三达德,智仁勇,樊迟就问了两个问题。夫子虽然对他的回答,跟对别人的回答不一样,可是理并不矛盾,而且你仔细去推敲推敲,义理是一致的。『樊迟问仁』,什么是仁?夫子回答说是『爱人』,爱人就是仁。我们记得本篇,你看一开端就是颜渊问仁,仲弓问仁,司马牛问仁,不同的人问,夫子回答不一样,有没有矛盾?一点矛盾没有。对颜渊的回答,说是「克己复礼为仁,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」,这是因为颜渊根性很利,很聪明,接受很快,他对大法能够接受,所以夫子给他讲得深。告诉他什么?你克己复礼的时候,天下就归仁了。为什么?因为天下跟自己是一不是二。你自己克己复礼,你能归仁,那天下也归仁。你自己没归仁,天下怎么能归仁?这是从一体的角度跟颜渊来讲。

那当然仲弓和司马牛问的,夫子回答,实际上都是基于一体的这么一个理来开解。在这里也不例外,樊迟问仁,夫子讲爱人,为什么要爱人?因为是一体的,所以就爱人。你看仁字,它是人字旁一个二,二是二人,两个人。哪两个人?一个是自己,另外一个是自己以外的所有人,我跟任何人、所有的人都是一体的,所以我要爱他们,这叫仁。那你问为什么要爱,就好像问我为什么爱我的肠胃,我为什么爱我的头,我为什么爱我的手?它们是跟我一体的,所以我要爱它,没有什么理由的,所以这叫做同体大悲,无缘大慈。这个慈悲也就是仁爱,仁爱没有条件,无缘就是没有条件,没有理由的,就是要爱,法尔如是,因为是一体。

樊迟听明白了,仁者爱人。底下又『问知』,知是智慧,孔子给他回答,智者知人,智慧的人一定有知人之明,他能了解人。『樊迟未达』,这个他不太能够理解,就是对这个回答未能够通达。孔子也看出来了,又跟他解释,『子曰: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』。这个直是正直,枉就是不正直,这两种人,一个是正直的人,一个是不正直的人,那我们要摆放的位置,要摆放得正确。应该怎么样?把正直的人,摆在那个不正直人之上,错是当置字讲,就是放置,这是讲用人之道。像一个国君他要用人,怎么用?把正直的人,放在不正直的人的上位,这样「能使枉者直」,那个不正直的人,他也学着正直。

夫子讲了这个问题,樊迟还是没完全明白,直者和枉者到底是谁?为什么夫子要这样讲?学生老听不明白,他也不好意思,也不敢再问了,于是退出来,『樊迟退』。见到子夏,这是同学,他就去问子夏,就把刚才老师所说的,又跟他再复述一遍,所以他说:『乡也,吾见于夫子而问知』。他这里显然,问仁他弄清楚了,这里他只是问知的时候,他弄不清楚,所以他来问子夏。「乡也」,就是通方向的向,古意就是不久的意思,不久之前,就是刚才,乡也就是刚才。刚才我看到夫子,我就问他什么叫知,结果『子曰: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』,这是夫子的回答,『何谓也』,什么意思?

子夏比樊迟要聪明,他一下就能够领会老师的意思,所以『子夏曰:富哉言乎』,他听明白了夫子的意思,就赞叹,说夫子这两句话讲得真好,富哉就是富有含义。然后底下就举例来说明,『舜有天下,选于众,举皋陶,不仁者远矣』。舜王他做天子的时候,他在众人当中,「选于众」,就是在众人当中选举,选出皋陶这个人来做官。皋陶,他是舜时代的大礼官,就是司法长官,像我们现在讲的最高法院院长,判案子的。他长得清脸鸟嘴,铁面无私,办案子那办得是一点冤枉都没有。这是舜就是「举直错诸枉」,把正直的人摆在最上位,「能使枉者直」,全天下的人没人不敢正直,所以「不仁者远矣」,不仁之人就由此而远离了。因为你上位的人,能任用这些仁者,这些大公无私的人,自然那些奸佞小人,就不敢来亲近你了。

下面又举出一个例子,『汤有天下,选于众,举伊尹,不仁者远矣』。这是举汤王,商汤,他是商朝开国的皇帝,他在位的时候,在众人当中选出伊尹做为宰相。伊尹,他原来是务农的,结果受到商汤的重用以后,帮助商汤灭了夏桀,推翻了夏朝,建立了商朝。商汤(汤王)死了以后,伊尹非常的忠诚,还是兢兢业业的辅佐汤王,把他下面的接班人辅佐起来,历经了三位,汤王以后三位天子。到第三位就是太甲,太甲是汤王的孙子,当太甲做皇帝的时候,因为他比较放逸,不愿意再遵守汤的规定,甚至横行霸道。结果,伊尹很厉害,他是重臣,那是四个天子的重臣,四朝元老,所以伊尹就把太甲给流放,大臣流放皇帝,把他放到了桐宫,让他在那里悔过自新,学习汤王的法律和制度,如是三年,等于说让他在那儿幽禁起来。结果太甲终于也就知道自己错了,悔过自新,后来伊尹又把太甲接回来,让他复位,重新做皇帝。这在历史上也是很少有、很难得,伊尹并没有想要自己谋夺君位,而是什么?真正为社稷、为国家,培养出好的帝王接班人。所以汤王把伊尹选举出来,这是仁人,所以不仁的人自然就远离了。

我们再看《雪公讲要》当中引「皇疏」,「皇疏」,是南北朝皇侃,他的《论语义疏》,这个批注又引「蔡谟注」,「不仁之人感化迁善,去邪枉,正直是与,故谓远也」。所谓的「不仁者远矣」,这个远不是说跑到很远去了,不是这样的意思,这样的解释就有点呆板。你看,在皇侃《义疏》里面他的批注说,不仁之人被感化,改过迁善,他变成仁人了,这就真正的叫远。他自己「去邪枉,正直是与」,他变得正直,这才叫远。所以,这个解释好,为什么?人都是可变的,可以教得好的,看你用什么教他。仁人是教出来的,不仁之人也是教出来的。而不管是仁人,还是不仁之人,他们的本性都是本善的,「人之初,性本善」,只是「性相近,习相远」,不同的习性是后天教育,或者是染污所构成的。他如果平时跟着邪枉之人在一起,那他也就变得邪枉,就不仁。他要是跟仁人在一起,他就改过迁善,他也就变得仁了。所以「不仁者远矣」,是让我们自己远离我们那些不仁的毛病,去除我们邪枉这方面的习气,远离我们的过恶,这叫「不仁者远矣」,这个解释好。

「皇疏案」,皇侃《论语义疏》里面有一段评论,「远是远恶行,更改为善行也」,这里就给我们点出来了。所以真正仁人,他心里面不会存不仁这样的一个想法,他不会想某人的不仁,某人过恶很多。六祖惠能大师讲,「若真修道人,不见世间过」,真正修道人就是仁者,他不会看别人不仁。他看一切人都是仁人,自己才是仁人,所以他怎么会说把那个不仁的人给清理掉,让他们远离,不是这样,他不会有这样的一个想法。他只是反求诸己,就像前面《论语》讲的,「攻其恶,无攻人之恶」,这叫修慝,他只是修自己,有一丝毫心中不仁的想法都给修掉,纯净纯善,见一切人都是善人,见一切人都是菩萨,只有自己还是没有圆满。我们把自己所有不仁的地方都清除掉,看外面所有的人都是仁人,所有的事都是好事,然后你不用起心动念去感化人,你自然能感化,这叫天下归仁。所以孔子劝颜回,就是让他自己克己复礼就行了,就天下归仁了。「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」,自己好好修自己就行了,自己的事,哪是人家的事?天下归仁,只是跟自己有关,跟别人不相关。你还看到别人不仁,那说明你的天下还没归仁。为什么你的天下没归仁?你自己没有克己复礼,你自己没修好而已。所以这个解释回归到心性上,解释得好。

这一段孔子讲的智慧,是讲怎么样举用人。说这个话有一定的历史背景,因为当时孔子在世,春秋时期,很多大夫他们的职位都是世袭的,父传子的,所以出现了种种的问题。譬如说鲁国,三家专权就是世袭的,所以很多不合理的地方。那些不正直的人,不仁之人当权,所以国家就会***。因此夫子在这里也做一个评议,如果能够选用正直的人,哪怕他不是那个世袭的人,像伊尹他是务农的,他没有社会地位的,你把他举荐起来,他来帮助治理国家,那也能够使国家太平。所以要选贤与能,用贤能的人,而不应该用世袭,这是孔子当时就有这样的,我们现在讲的,很先进的思想。这是讲到用人之道,用贤人、用仁人,使整个国家人民都变得仁,那这是智慧。

智慧是什么?能判断是非、善恶、好丑,但是判断的时候,我们又不要去分别执着。譬如说,我们看到这个人做了不仁的事,他有不仁的习气,那我们心里很清楚,我们知道谁是真正的仁人,谁是不仁之人,很清楚,这是智慧。所以六祖讲的,「若真修道人,不见世间过」,不是说我什么都看不见,谁是仁人,谁是不仁的人,都看不见,是非、好丑都辨不清楚,那叫愚痴,那怎么能够算是修道人?愚人而已。看得很清楚,但是什么?他不去在心中分别执着,而且他怎么样?他知道,他干不仁的事,是因为他一时胡涂,因为他有不仁的习气,他的本性?本性是仁。

所以,我只看他的本性,他是个好人,好人有时候也会干出点胡涂事,我是可以原谅他的。但是他现在干胡涂事的时候,我就不能选用他来治理国家,我要选用那些真正不干胡涂事的好人,真正有智慧的仁人,他们来治理,来转变这些有不仁习气的仁人。所有的人都是仁人,有些是没有不仁的习气,有些是有,那就选那个没有不仁习气的人,来转化那个有不仁习气的仁人,都让他们回归到本善。有这样的想法,所以他只有个爱心,仁者爱人。有这个爱人的心,他就会有智慧,就应该知道怎么选择,所选择做的事情,无非就是帮助一切人归仁。

你看孔子这一番话,整个治国大道,天下归仁的大道,给你和盘托出,所以子夏赞叹,「富哉言乎」,这里头讲的话,真的是富有深奥的哲理。可惜樊迟听得半懂不懂,没有直下悟入。不像颜回,颜回直下悟入了。你看,他直下悟入之后,他就请问其目,我该怎么下手?樊迟这里没有,问了就不敢再问,听不明白也就算了。颜回听明白了,就问我应该怎么做,夫子就教导他「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」,然后颜回就请事斯语,那就是老实、听话、真干。这境界就不一样,听懂了不用再问了,老实、听话、真干,直趋仁者的境界。

好,我们再看底下一章,二十三章:

【子贡问友。子曰。忠告而善道之。不可则止。毋自辱焉。】

这里子贡向夫子请问交友之道。《论语》里头,真的是涵盖面很广,夫子是圣人,什么都懂,你尽管来问,问了,你就有受益。子贡是很好问的,他在《论语》当中问的是很多,我不知道是不是最多的,没有算过,可以去算一算,可能是最多的一个。他『问友』,夫子在这里回答他,『忠告而善道之』。这个「道」也应该念导,就是引导,善于引导他。这个是什么?交朋友最重要的是互相勉励,切磋琢磨,能够一起提升,这个才叫朋友。真正的朋友是志同道合,大家都有希圣希贤的心,都愿意学习圣道,大家走到一起来,然后可以一起长进。

在求学过程中,要有老师,也要有善友。老师是指导我们,他给我们讲道理,另外给我们做榜样,身教、言教。可是当学生的,不一定一天到晚都能够跟老师在一起,老师有他的事业。像孔子,他要向全世界,当时是天下,来推动圣贤之道,他要看他的书,要备他的课,他要写《春秋》,删《诗经》,他很忙的。所以学生们,学生人数也很多,孔子三千门徒,那怎么能常常去打扰老师?所以有问题也都是瞅着,看老师是不是没事的时候,清闲的时候问。你看前面樊迟,他问夫子的时候,他是跟着夫子出游,看到夫子没什么事,很清闲,立刻抓紧机会问,善问。其余的时间,大部分同学都是自己修学。

那同学、朋友,对自己就有很大的帮助。蕅益大师曾经讲过,修道是所谓「持戒为本,净土为归,观心为要,善友为依」。善友,就是真正的好的朋友,互相可以依靠。修行,真正帮助我们最多的,那还真的是朋友,有问题大家可以切磋讨论。就像刚才,你看樊迟问老师,没听明白,那他出来可以问子夏,子夏就跟他讲了,他就明白了,这就是好的朋友。当然,朋友也是可遇不可求,这是你自己感召,你是什么样的人,就会感召什么样的朋友。这个你是没办法的,你只能是好好修自己,去感召。如果是交友,旁边的朋友不善,那你只能反省你自己,为什么你有这样的朋友?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,所以不断提升自己。

朋友之间有义务互相帮助,这就是「忠告而善道」。忠告就是对朋友,关于这些大是大非、善恶抉择,这些问题上要劝告朋友,尤其是当朋友做出错误决定的时候,或者是在迷惑的时候,要对他忠告。他有过失,要提醒他改过,所谓「过不规,道两亏」。如果我们见到朋友有过,不能够劝善规过,「过不规,道两亏」,如果是不能劝善规过的话,那就是对不起朋友,俗话里面讲的,不够意思了。你要真正对朋友负责任,以善道来引导朋友,善导之。

当然劝告的时候,因为是朋友,这方式也要注意。同辈,大家地位平等,要柔和,不能够太直裸裸。直裸裸的,这样去批评的话,对方未必能接受。《弟子规》上讲的,「亲有过,谏使更,怡吾色,柔吾声」,这也适合于朋友。在规过的时候,一定要注意方式,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来批评,你是搞批斗大会了,他怎么能接受?一定什么?你真想劝他的时候,把他拉到一边,私下里跟他讲,很诚恳。这样他能够真正改过,改了以后,他会真正感恩你。

当然,不一定是说每一次你劝告他都能听,有时候他可能他固执,或者他的思想偏在一边,他出不来,钻在牛角尖里头,所以,『不可则止』,如果朋友不能听从的话,那就要停止了,不能再劝。就是不能够死乞白赖,你执着了,你一定要他听你的,这就会导致关系产生破裂,所以『毋自辱焉』。这个辱就是跟朋友疏远了,这叫辱。所以如果我们一定要怎么样,用我的意思,这是一种控制欲,那自己已经有过失了,这样的话往往会导致朋友远离你,因为人都不愿意被控制。

你设身处地想一想,如果是你有这么一个朋友,一天到晚盯着你,说你毛病,你也觉得不好受,你也想远离他。设身处地一想,己所不欲,就勿施于人。当然自己要有这分修养,别人就是成天到晚批评我,我也要能接受。那你有这样的心量,那你的成就就大。我们不能说,别人批评我的方式不对了,我不能接受,甚至怀恨在心,那以后谁敢提你的过失?所以自己分上一定要谦虚受谏,这是福,受谏是福。你不能受谏,你不能听劝,你就没福,你容易犯过失。但是对朋友不可以这样,我们是严于律己,宽以待人,所以「不可则止」,不要自辱,使朋友远离我。

蕅益大师在解释当中就讲到,「自辱,则反带累朋友,所以不可」。为什么不可则止?这因为你不能止,那就会自辱,就让朋友远离你了。远离你,实际上也就带累朋友,为什么?他就没有机会再听到劝谏,也就是说,他可能因此就不能再提升了,那我们这么做,实际上也就对不起他。所以为什么夫子要讲察言观色,这个重要,达者是察言观色。自己的心地是质直而好义,但是对人要察言而观色,要看看他接受程度到哪里。不能够太过,太过跟不及是一样的,过犹不及,使到他远离了,那你一片的好心想帮助他,也帮助不上,这就不是真正的慈悲。真正的慈悲、仁爱心,对朋友的义,那就是你自己要有智慧。对不同类的人,你譬如说对有些人,他所谓的自己自尊心很强,你不能对他直说的,那你就不要直说,你是对他尊重,他能接受到这,你就说到这,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悟。反正一个人他有多大的心量,他就有多大的成就,你也急不来,非你自力能所及也。

过去我们师父常讲过,他跟李炳南老先生求学的时候,李老带不同的学生,就有不同的待遇。对有些学生很客气,满脸都是笑容,很和蔼可亲,从来不说他的过失。可是对有些同学很不客气,有打有骂。后来,我们老恩师有一次被李老师(李师公)叫到房间里面,李师公就问他,大概老师有担心学生会起疑惑,为什么老师对不同学生待遇不平等,就跟他讲。其实,我们老恩师他心里明白,但是老师慈悲,跟他讲,说如果是学生能接受的,他真正好学的,那老师有义务认真教他,打他、骂他,都是在帮助他。因为这个人是真好学,打都打不走的,他老实听话,老师就对他非常的认真,也非常的严格,他提升就快。

另外一些同学就不行,他自尊心很强,你不能够对他用强硬的方式,你一强硬,一逼他,他就跑掉了,这不就是像自辱了吗?老师也就自辱了。因为什么?学生疏远老师,不信任老师,老师看到这种情形,察言观色,就不能用那个强硬的方式。那这种人,只能做旁听生,不是真正的关门弟子,关门弟子是有打有骂。旁听生,可以你来也行,不来也行,随你的,绝对不会严格要求。当然,谁进步快?我们当然就可想而知。

所以做学生的,我们要有学生的那种心态,就是诚敬,对老师十足的诚敬心,老师打我骂我,那都是对我好,对老师只有感恩戴德,绝对不会对老师看不顺眼,不会责怪老师。不会说老师怎么对我这样,欺负我,那你这样的心态就完了。那老师一看,立刻就收回去了,不会再对你严格要求,那你就被排到了旁听生的位置上。所以做学生要有那个十足的诚敬,所谓一分诚敬得一分利益,十分诚敬得十分利益。

那做老师的心态,他也是察言观色。这就是什么?知道学生的根性,对朋友也是这样。现在来讲,真正根性好的人,很少。你能骂他,他心里不起怨恨,这种人太难得了。这个真的是一万个人,挑不出几个。所以现在交友之道,只好平淡一些,过去说事不过三,讲劝谏不能超过三次,现在不能超过两次。讲第一次他要不听,最多再讲第二次,第二次讲完不能再讲了;再讲,那互相之间就产生矛盾了。这都是什么?为人处世之道,夫子教给我们,「不可则止,毋自辱焉」,这是交友之道。当然老师对学生和父母对儿女,那就另当别论,那就可以多一次。

下面蕅益大师还继续说,「若知四悉随机,方可自利利他」。四悉,是佛教的名词,叫四悉檀。四悉檀就是对待一切众生所谓交往的方式,所以叫「四悉随机」,随机是随顺众生的根机。你懂得观机,你懂得恒顺众生,懂得恰到好处的教化他,这就能自利利他。自利是自己提升,你的智慧,你的德能在增长,通过教学上面增长,教学相长。利他,也帮助他提升。

那四悉,我们这里就稍微讲解一下,什么叫四悉檀,这是佛法里面的名词,在丁福保《佛学大辞典》里面可以查到。四悉檀有四种,所谓「佛以此四法普施众生,故云悉檀」。悉檀,悉是汉语,是普遍的意思;檀是梵语,叫檀那,这个意思是布施的意思。所以这个名词是梵华合一,合在一起做为一个名词,它意思就是普遍的布施,叫普施众生,用这四种方法来普施。普是说平等,没有分别的,对一切众生都是如此。

第一个是世界悉檀。这是圣贤人、佛菩萨,他对众生能够随顺他的凡情,众生他有他的分别执着,那佛菩萨也要用他分别执着来教化他,让他欢喜。你譬如说,佛讲一切法空,众生认为一切法有,那你教化他一开始,不能够强迫他说一切法是空的,不是真有的,那你这样讲,就很难让他生欢喜心,就得先随顺他的凡情,他所理解的,他认为的,你随顺他。你说有就有,你说一切的现象是实在的,不是梦幻泡影,好,就随顺你。然后就告诉你,你应该断恶修善,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你就种善因得善果。因为有,那就有好的因果。跟他讲这些实实在在的,布施财,你能得财富;布施无畏,你能得健康长寿,这都有;布施法,你就有聪明智慧,那都有。世界悉檀,众生听了很欢喜,他也来修了,慢慢引导他入门。

第二是各各为人悉檀。各各为人,就是对不同众生,各各人他的根机不一样,有浅有深,不同的根机,你要说不同的法。有的人他根机比较好的,根性比较利的,你就说大法;根机比较浅的,你就跟他说小法。像人天法是小法,告诉你好好的修善,你将来能够生天,你将来投胎为人,你也能够大富大贵,这是人天小法。他没想着要出离三界,那就不能跟他说这个。他能接受的,就跟他说出离三界,再能接受的,劝他成佛,这是无上大法。念阿弥陀佛求生净土,这是无上大法,看他能不能接受,能不能信。这个是随顺他的根机,来给他布施这些道理。

第三是对治悉檀。众生有不同的毛病习气,你说都要对治,譬如说人贪心重的,你要说教他要慈悲,不要只想自己,不要自私自利;有的人瞋恚心重的,你要教导他化解。所以你看看,《论语》里面不同的弟子,向老师问相同的问题,问仁,夫子跟他讲的不一样。对颜回,根机好的,跟他说大法;对根机的差一点,像司马牛问仁,跟他说小法。司马牛问仁的时候,夫子只说「仁者其言也讱」,就教他你说话要慎重,仁者说话都很慎重。你看,这是小法,这个很简单。跟颜回讲的是天下归仁,那是大道理。每个人不同,对治也是。你看像子张,刚才我们看到子张问,「士,何如斯可谓之达矣」,什么叫达,读书人怎么才能达?夫子回答他,你是问什么意思,达还是闻?你要是想要闻,你是有名闻利养的心,你是贪欲,对治它,把他的烦恼习气帮他化解,让他等于说消除他的疾病,对症下药。

第四是第一义悉檀,这个是最高的。第一义,就是所谓的诸法实相,就是宇宙一切现象的真相。那是当佛见到众生机缘成熟,能够接受真实相的教诲,佛跟他讲第一义,让他能够证入真实相,也就是所谓的明心见性,见性成佛。那如果众生机缘没到,那就不能说这么深的道理,那就跟他讲第二义。第二义是讲因果,第一义是讲自性。夫子跟颜回才讲第一义,告诉他,自己与天下是一不是二,这是第一义。这是什么?圣人亲证的境界,凡夫不懂,他没证得这个境界,你讲给他听,他听不懂,他机缘还没到,不能讲,只能讲因果,讲修善。你看看,樊迟他问崇德、修慝、辨惑,那夫子给他讲该怎么样做,怎么样修好自己,这都是第二义。

所以子贡曾经讲过,他总结老师的教诲,说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」。夫子的文章,文章是大家能够听得明白的,表现在外面的,他的德行,他的学问,他为人处事、言语,当然也是包括写的文章,这些都叫文章,「可得而闻也」,就是我们能听明白。但是,讲到性与天道,这是讲第一义,性是自性,天道也是讲的诸法实相,「不可得而闻也」,那我们就听不明白了。子贡都听不明白,其它人可想而知。众弟子中只有颜回一人能听得明白,所以颜回是真正传夫子心法之人,其它人还不够资格。但是夫子还是教,用四种悉檀,普施法药,对治众生不同的毛病,逐步逐步让他走上圣贤之道,最后目标是证得第一义。这就是所谓的教人之道,他不能接受,不可则止,不能够强来。

好,最后我们看二十四章,本篇最后一章:

【曾子曰。君子以文会友。以友辅仁。】

这是记录曾子的话,他是孔子的弟子,曾参。这是一位大孝子,「二十四孝」上有他,我们能够很熟悉。他比孔子好像是小三十九岁,是非常年轻的一个弟子,但是很有成就。《孝经》,我们看到他是当机者,孔子对曾子而讲的。曾子也写了《大学》,「四书」当中其中一篇。在这里他说,『君子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』。这个「文」,古注上面批注是诗、书、礼、乐,这叫文,都叫文。不是说写文章,才叫文,我们的诗书礼乐,这些都叫文。君子以这些诗书礼乐结交朋友,又以朋友来辅助自己为仁,提升自己,这叫交友之道。所以我们交朋友,不是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,闲杂聊天,搞这些事,那叫酒肉朋友,不是以文会友。这里教我们以文会友,大家一起共学。就像我们现在这样,你看一起学《论语》,坐在一起研讨,这叫「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」,帮助我们大家提升,切磋讨论,这是真正君子交友的方法。不是请客,大家一起吃饭聊天说废话。

底下蕅益大师解释说到,「为莲故华,以文会友也;华开莲现,以友辅仁也」。这个莲,是讲莲子。莲花,它有一种跟其它花不一样的地方,其它花是先开花再结果,莲花是开花的时候,底下就马上结莲子,同时,这表示因果同时。蕅益大师在这里讲莲子是文,这是果实。这个文是圣人他们所作的诗书礼乐,它是圣人的境界,所以叫果,已经成了圣果的作品。花是表因,因就是你还没有证果之前,现在在不断的去修行,修因证果。会友就是修因,大家在一起讨论,一起切磋琢磨,这修因。那我们讨论的是文,那是果,以果来做为我们修因的那个对象,叫带果修因,「以文会友」,这样的意思。而修因的时候,就是证果的时候,所以用莲花表示因果同时。你看,这多好的意思,花开莲现,同时。花开敷的时候,莲子也现出来了。花代表因,莲子代表果,因果同时,这是什么?当我们修这个因,以友辅仁,会友,这是修因,辅助我们的仁,仁也就得到了,当下得到,所谓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」,当下得到。所以这是讲交友之道,真正有一、二个这样的志同道合的同修道友,那可以说是人生一大幸事。

好,今天时间到了,我们这个「颜渊第十二」就全部讲解圆满。后天礼拜六,师父上人吩咐我跟大家汇报《老子说百病崇百药》,这个也是专门讲人生修养的,特别是帮助我们治疗身心疾病的,这个也很好,那我们星期六就开始研讨这个。《论语》就暂时先停一停,我们也用这个《说百药崇百病》来以文会友。谢谢大家!有说得不妥之处,请诸位仁者多多批评指正。阿弥陀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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