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茂森:四书研习报告—论语(第八十八集)

尊敬的诸位仁者,大家好!我们继续学习《论语》。请看「颜渊第十二」,我们看第二章:
【仲弓问仁。子曰。出门如见大宾。使民如承大祭。己所不欲。勿施于人。在邦无怨。在家无怨。仲弓曰。雍虽不敏。请事斯语矣。】
这个第二章也是问仁,第一章是颜渊问仁,这一章是仲弓问仁。在孔子的弟子里面,成就最高的是颜回,那么仲弓也是非常难得的弟子。孔门四科里面,所谓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,仲弓跟颜回都属于在德行内很有造诣的,但是他的成就毕竟不如颜子。所以他问同样的问题,夫子给他答的就没有那么深刻,不是说夫子不够深刻,而是学生的程度不一样。所以夫子在这里讲仁的道理,那也就不像对颜子所说的那样,所谓顿悟、顿证,对仲弓所说的是接引中下根的。
『仲弓问仁。子曰: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』,这个「大宾」和「大祭」,都是表示很庄重这种场合。「见大宾」,这是跟很尊贵的客人要会晤;「大祭」,就是大的祭祀典礼,出门的时候要跟人会晤,就好像见贵宾一样。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是贵宾,但是我们这个恭敬的心是一样,所谓一切恭敬,毋不敬。《普贤行愿品》里面讲到的,「礼敬诸佛」,我们对佛怎么恭敬,出门见到任何人都如同对佛一样,这是礼敬诸佛的意思。诸佛是包括未来佛,就是一切众生。使用民力的时候,就好像承奉大祭祀那么诚敬,这个诚敬就可以为仁了。所以,夫子在这里还是跟他讲为仁之道。
颜渊问的是仁,仁是性德,性德无量无边,它的体是自性,都很难说。所谓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,很难说得出来,所以孔子说为仁之道,就是说修德,怎么修?怎么下手?这个对听者来讲有切实的利益,让他有个下手处。像对颜回来讲?他是告诉他「克己复礼为仁」,在这里告诉他诚敬为仁。『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』,这个「施」就是加,施加,也就是凡是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事情,不要施加给别人,这一条就是恕道,行恕道就是行仁。子贡曾经请问过夫子,向他讨一个字能够终身去奉行。夫子给他一个字就是「恕」,上面一个如字,下面一个心字,什么意思?如其心,这叫恕。你自己是什么样的想法,你要想到别人;自己不愿意,那你要想到别人也不愿意。所以「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」,己所欲的,才能施加给别人,所谓己欲立则立人、己欲达则达人,这就是仁。
底下又说,『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』,这是讲到行仁的效果上。无论是在家,还是在外面、在邦国,做什么事都不会使人抱怨,这一定是什么?这个人行仁得力了,他有仁恕之心,所以自自然然能够做到别人对他无怨。如果不仁,就办不到。夫子讲这些话,实际上都是引用古时的成语,夫子是述而不作,不是自己编出来的,都是古圣先贤说过的话。在李炳南老先生《论语讲要》里面,就引用了《左传》僖公三十三年这一年,《左传》是批注《春秋》的。在僖公三十三年的时候,晋臼季说,晋国的臼季说过这个话,说「臣闻之,出门如宾,承事如祭,仁之则也」,这就是「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」的出处。有先贤说过的,这个是什么?仁之则也,仁的法则。
雪公又引《管子.小问篇》引语说,他引用也是先贤的话说,「非其所欲,勿施于人,仁也」。不是自己所希望做的事,那就不要加给别人,这就是仁。所以恕也就是仁,仁是什么?一体的心。自己不喜欢,肯定别人也不喜欢;自己不愿意接受的,也不要给别人,这是一体的心。人我是一,不是二,这叫仁。这些话就是讲到出处,所以孔子真的他说得没错,他老人家就是「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」。实际上用不着创作,好话古圣先贤都说尽了,孔老夫子只需要转述就行了,不用加自己的意思。这些话语都是古圣先贤性德的流露,孔老夫子也证得性德,所以一看,先贤所说的话都说尽了,所以他就口无择言,不需要选择该怎么说了,说以前人说过的就行。关键是要力行,把古圣先贤的教诲做出来,这也是给我们做一个榜样。你看,孔子尚且述而不作,他的言语都必有出处。我们普通人,又没有孔子那个境界,那怎么可以自己创作,自己在那胡说八道?我们一定是谨谨慎慎,慎于言,少说多做,多去落实,叫敏于行而慎于言。
蕅益大师在《批注》这章里面说到,「出门四句,即是非礼勿视、听、言、动之意」。这个出门四句,就是「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。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」,这四句话。实际上,就是批注前面颜渊问仁的时候,夫子回答他的克己复礼,就是「非礼勿视、非礼勿听、非礼勿言、非礼勿动」。你看看,出门就像见贵宾;使民,指使人民做事,就好像承奉大祭,那么样的诚敬。这么诚敬了,怎么会非礼?《孝经》上讲,「礼者,敬而已矣」,内心有恭敬,外面表现出来就是礼,恭敬心十足了,礼也就十足。所谓「诚于中而形于外」。他对一个人有十足恭敬心的时候,一点小的礼节都不会缺的,这就是见大宾、承大祭的意思,所以一切的非礼都没有。「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」,也是讲除去非礼,这也是对人的诚敬。所以这是夫子等于换个说法,当然强调诚敬,特别是对人而言,跟对颜回而说的非礼勿视、勿听、勿言、勿动,一个是对人,一个是对自己,侧重点不一样。因为什么?对象不同。大概是仲弓跟颜回他们特点不太一样,所以夫子在教学上就有侧重,但是意思都是相同。
底下蕅益大师又说,「邦家无怨,即是天下归仁之意」。你看夫子的教学原理都是贯穿的,不管怎么说,横说竖说都是讲的这个理。颜回问的仁跟仲弓问的仁,虽然说法不一样,意思都是相同,蕅益大师给我们点出来。「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」,这就是天下归仁的意思。这很好!家里和外面国家的所有的人都没有抱怨,这不就和谐了吗?和谐世界就实现了,这就是天下归仁。底下说,「但为中根人说,便说得浅近些,使其可以承当」。仲弓是属于中根之人,他没有颜回的根性,颜回是上根人,所以夫子跟他讲上根人的话,天下归仁,你看这个格局,比「在邦无怨、在家无怨」格局要高、要广、要深,颜子能承当。可是中下根人未必敢承当,天下跟我好像太遥远,我力量那么单薄,我克己复礼,我怎么能令天下归仁?中下根人他会有这个疑惑,他心量不够大,他就不敢去承当。夫子转过来说点浅近的话,「在家无怨、在邦无怨」,这个能做到。
如果是这个都不能承当,夫子还会跟你讲更浅近一点,就是你在家要做到无怨就行。邦都不讲,邦是国家,国家有点太大了,在家无怨,或者直接就教你好好修身。你看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这实际上是一而四、四而一。上根的人一听全盘接受,他从修身到平天下,天下归仁,全部承当起来。中根的人,天下他不敢承当,他能承当国家,国和家。下根的人,可能国也不敢承当,家就很不错,身和家,只求自己一身一家。夫子看不同的人,就有不同的教法,总教你得利益,但是理都是一以贯之。绝对不会说对上根的人讲的理,跟对中下根人讲的理不一样,不会,一以贯之。只是有深浅不同,和你下手的地方有高下不一样,有远近不同。你看对颜子直接跟他讲天下,他能承受,他知道天下跟己一身不二,他能接受。对仲弓跟他讲邦家,底下第三章我们等下看到,对司马牛讲的,就告诉他语言上要注意,这很浅近,教你语言要注意一下。根性不同的人要不同的教学,但是道理都是贯穿下来的。总是什么?契理契机。
下面蕅益大师引「卓吾云」,这是引李卓吾先生的话,明朝的李贽也是大儒。他说,「出门二句,即居敬也」,就是「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」,这两句就是讲居敬。「己所二句,即行简也」,「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」,这两句讲行简。「在邦二句」,「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」,这两句,「即以临其民,不亦可乎也」。这是李卓吾先生让我们参照「雍也第六品」的一章《论语》,那一篇也是仲弓向夫子请教。我先把那一章,仲弓说了这么三句话,念出来,「仲弓曰:居敬而行简,以临其民,不亦可乎」?仲弓这里讲的居敬而行简,什么叫居敬?自处要诚敬,对自己而言。居家也好,不管在哪都要诚敬,所谓主敬存诚,这是修身。
这个行简?就是在做事上、在工作上要简易一些,不要太麻烦,麻烦会扰民,我们一定是尽量息事宁人,这叫行简。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,不要小事当大事来做,把小事办成大事,没事办成有事,简单的办成复杂的,这就扰民了。我们也有些同修不知道有没有见过这种人,真有这种人,本来很简单的事,给他一办办得很复杂。很简单的话,在他口里一说就说得很啰嗦,这就不属于行简。所以自处要敬,做事要简。以临其民,这样对待民众,不亦可乎?这就可以称为很难得的了。这个可,是许可、赞可、赞叹,可以赞叹,夫子赞叹他。李卓吾先生就把仲弓这段他的心得结合到这里来,结合得很妙。所以,他说「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」,就是居敬,养成自己的诚敬之心,把居敬两个字落实。行简?就是「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」,不要扰民,你自己不喜欢麻烦,你就不要让人家麻烦,这个就是行简。「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」,这就是以临其民,让家里的人,或者是国家的国民,都能够无怨,对你没有抱怨,而能和谐相处,这是临民的目标,这不亦可乎也。
底下蕅益大师又引王阳明先生的话,「王阳明曰:亦只是自家无怨,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」。王阳明先生也是一位杰出的大儒,他主张心学,明朝人。心学跟朱子、程朱的理学是分庭抗礼,观点也不太一样。蕅益大师更偏向于王阳明的心学,确实心学跟佛法里有相通的地方。王阳明他这里讲,「亦只是自家无怨」,这个「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」,这个无怨,他给我们说出来是什么?不是说别人没有抱怨,而是自家就是自己,没有任何的怨恨,他不怨天不尤人,是这个意思。这个确确实实是王阳明心学的特点,心学是什么意思?他最重要的核心思想,整个宇宙是我一心所变现的,这跟《华严经》里面「唯心所现,唯识所变」的道理相同。
王阳明是继承了南宋陆九渊先生的学问,陆九渊是跟朱熹同时代,他两人还曾经进行过辩论,很有名的叫鹅湖之辩,在鹅湖上辩论,心学与理学的大辩论,没有胜负,只是学术的一个交锋。陆九渊先生曾经讲过,说「吾心即是宇宙,宇宙即是吾心」,讲出这个话不简单,他说我的心就是宇宙,宇宙就是我的心。他这个心绝对不是我们身体里面的肉团心,肉团心是变不出这个宇宙出来。肉团心你看现在外科手术都可以把它移植,那个没什么作用。他这个心是有点像佛法里讲的真心和妄识,他这个心包括心和识,「唯心所现,唯识所变」,宇宙就是心所现的,识所变的。如果没有分别执着,没有起心动念,那就叫唯心所现。有妄想分别执着,那就是加上个识,因为识就是妄想分别执着,它就把所现的东西变了。现的是一真法界,一变就变成十法界、变成六道,所以整个宇宙不出一心。王阳明先生这里讲到的,如何能使邦家之人无怨?在家的人对你不抱怨,在国的国民对你不抱怨,怎么做到?你自己没有怨,那就是别人没有怨。为什么?别人是你自己的心变现出来的,所以这里讲只是自家无怨就行了。这个怨是什么意思?怨怼、怨恨、对立、矛盾,都是你自己内心的。你自己内心里有这些怨恨、矛盾、对立,你就会造成外面境界里面的怨恨、对立、矛盾,境由心转。
像我们的恩师在参加这些和平教育的会议上指出来,现在这个世界很多纷争,甚至战争不停,没有停过,这些对立、这些冲突怎么来的?他在昆士兰大学和平研究中心,跟教授们座谈的时候提出来,我原来也是昆士兰大学教书的,跟他一起出席过不少这种会议,他老人家对这些教授们提出来,冲突的根源在哪?他说冲突的根源在家庭。你看孔子这里讲在家无怨,在家,家里有怨、有对立、有矛盾、有冲突。那当然,社会是家庭组成的,家庭是社会的细胞,如果每个家庭都有怨、都有对立矛盾,你看现在离婚率都很高。美国离婚率超过百分之五十,两个家庭里面就肯定有一个家庭是离婚的,家庭闹冲突,社会是家庭组成的,家庭过一半都闹冲突,你说社会能够和谐吗?所以这个问题在于家庭。家庭如何才能够和谐?要办好教育,要用伦理道德因果教育,特别是伦理,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,这个教育。这个教授们没想到,通常想到解决冲突的方法,就是要用武力***,或者是好一点的,不用武力用谈判,这都不是根本解决方法,先从家庭做起。我们恩师又跟教授们说,还有一个比家庭更深的根源,在哪?在我们人心,在自己的心,自己心里头有冲突,外面境界就有冲突,什么冲突?这是古人常讲的本性跟习性的冲突。
《三字经》上讲的,「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」,本性那都是本善的,可是习性上有不善,这个不善跟本善就冲突了。当然这个要说出来,外国人没学过传统文化,他不太懂,什么叫本性?什么叫习性?他们不能理解。我们恩师就跟他讲了一个简单一点的概念,自利与利他的冲突,利他是善,那是本性中有的,性德。自私自利那就是习性,本性中没有,后天污染养成的。自利和利他有冲突,你譬如说利益来了,你是先想到别人?还是先想到自己?你先想自己,就肯定跟别人有冲突,人家也想自己,你也想自己,那就对上了。如果我先想别人,那就没冲突,那就化解了冲突。所以化解冲突最根本处,是化解内心深处的对立、矛盾、冲突。这就是王阳明这里讲的,「只是自家无怨」,你自己内心已经没有冲突了,你没有怨天、没有尤人,就没有对立、没有矛盾,外面你就没有冲突,你看不到冲突。
我们自己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体验,譬如说有时候你偶然说错了一句话,得罪了别人,你自己不知道,你不认为你说的话是得罪了他,可他心里可能已经起了矛盾。但是你若无其事,你真的好像不觉得你跟他有什么过节,你对他还是这样好,他慢慢他也会被转化掉。他内心的矛盾,他看看你不是跟他来真格的,不是跟他对立的,他的那个对立也就自然消除。这什么?你内心没有对立,外面真的有对立都化解了。怕的是什么?你心里面起对立了。什么对立?你以为他真的对我有想法,可能我说错话,得罪他了,得罪他了之后,好像心里就有个疙瘩、有个阴影,见到他什么都不自然。你愈不自然,愈来愈好像真的就成了有对立、有冲突了。对方可能原来没这个心思,想看看你怎么不对路?你怎么对我的眼神都变了,对我的语言也变了,他也起对立。然后特别敏感,一点小事可能就引发了互相之间的矛盾。所以人与人之间交往,一定我们要学会大而化之,把自己内心中一切小的对立、猜疑都得化解掉。你跟任何人都不会有对立。你心中没有对立了,就看不到外面有对立,你看到外面人都是好人、都是善人。
曾经早几年有一个比较出名的影片,电影片,我是不看电影的,这个片子我也没有看过,我是听别人跟我讲的,那时候我还在昆士兰大学教书,有一个华人的同修他跟我讲的这个片子,他很欣赏那个片子,所以跟我很细细的描绘那个情节。所以我就印象很深刻,那个片子叫什么?叫「天下无贼」,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,好像是刘德华主演。这是讲到一个很普通的人,一个民工到西藏打工挣了点钱,回老家带着人民币,结果在火车上遇到了盗贼,这盗贼都是惯盗,都是老手,一下子就盯住这个猎物了,看到他那包钱了。结果这火车上是两伙盗贼。这两伙盗贼,其中一伙是一对情侣,他们先下手,用惯用的伎俩,让那个女的先上去,跟他探这些消息。
主人公叫傻根,他很老实、很厚道的一个人,绝对不会怀疑人,看到这个女的跟他讲,讲她自己,这个女的编一些瞎话,说自己怎么怎么不幸,很多坎坷,需要钱,没钱了。傻根一听就生起了同情心,他说我这有点钱,你就拿去用!这下可把那个女的就感动,她说没见过这样的人,立刻就把这钱拿出来了。本来想把它调包调出来的,不用,他自己就主动招供。结果这傻根那种憨厚的气质,反而把这个女的感动了。
后来,这个一男一女他就决定要保护傻根,因为还有另外一伙盗贼也盯上他了,她就保护。因为这个傻根说过一句话,说这天下没贼,于是这对做贼的情侣,就决定要圆他一个天下无贼的梦。这下子可就热闹起来了,两伙盗贼各显神通,在火车上打斗,就为着傻根的这包钱,这包钱好像说一开始被调包了。傻根自己不知道,这钱你抢来、我抢去,就在火车上厮杀,打得不亦乐乎,傻根一点不知道。最后,那个贼(情侣)好像为了证明对方是贼,提醒他,告诉他要小心,傻根还是很憨厚,说这天下没贼。对着那些贼说,「你们哪个是贼,你们站出来给我看看,谁是贼?」没人站出来,「你看,是不是天下无贼!」他就是那么可爱。
那最后,打斗也打斗完了,这两伙盗贼死的死、伤的伤,被拘捕的被拘捕,这中间还有便衣警察进来,三伙人打。到最后傻根下车的时候,这包钱又被偷偷的送回去了,傻根拿了他这钱,都不知道这火车上为了他这包钱,发生过这惊天动地的事情,他就下车走了。在傻根眼里天下无贼,贼在面前,他没想他是贼,他就不是贼。你看一切法心想生,境由心造,境随心转。傻根的世界里面,是不是有贼?没有贼!他心中没有对立,看到人人都是好人,那外面的境界真的都是好的。
这就是什么?王阳明这里讲的,「只是自家无怨」,那就是「在家无怨,在邦无怨」,外面没有怨恨、没有对立、没有坏人、没有贼,怕都怕是自己心中有,外面就有。所以这个其中的道理,跟夫子对颜回所说的,「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」,这个道理是相通的。因为自己跟天下是一体,都是自心所变现的,但是对不同的人,夫子讲的话不一样。对颜子,上根人讲上根人的话,对中根人的仲弓,就讲仲弓的话,让他听懂,让他去力行。太高的,讲得太高的道理,他听不懂,那他也不能力行。所以告诉他老老实实就从诚敬处下手、居敬行简下手,最后你也能够达到仁的境界。等你达到了仁的境界,你这些道理也都明白了,你就真正承认了原来自他不二,人我一体。整个宇宙即是我一心所现,你就回归到仁体,仁的境界上。
我们再看底下第三章:
【司马牛问仁。子曰。仁者。其言也讱。曰。其言也讱。斯谓之仁已乎。子曰。为之难。言之得无讱乎。】
『司马牛』是宋国人,他是孔子的弟子。根据《史记仲尼弟子列传》说的,他是名叫耕,司马耕。《朱子集注》说他是犁,耕犁的那个犁,司马犁,字子牛,这里讲「司马牛」,是他的字。他的哥哥叫司马桓魋,我们也之前讲过。这个人不是好人,他是宋国的大夫,深得宋景公的恩宠。可是这个人没有一丝知恩报恩的心,反而有意要谋害宋景公,要弒君篡位。司马牛是他的弟弟,他跟着孔子学习仁义礼智,学习这些圣贤之道,所以他知道他哥哥做得非常的不如法,知道他哥哥有这种谋反的心,是大逆不道,所以下场一定是不好。假如是谋反成功了,他弒君篡位了,那也不会有好景。为什么?天下人是人人得以诛之。如果他谋反失败了,当然那就肯定招来杀身、甚至灭族的灾祸。所以司马牛非常的忧虑,忧虑他的兄长,也忧虑这个国家,当然也忧虑自己。这个时候他忧心忡忡,不知如何是好。这种话也不好明说,因为什么?一说出来了等于是泄了密,那也会非常的麻烦。如果是司马桓魋谋反不成功,就泄密了,那肯定他兄长就会被杀头,甚至灭族,所以这个事情很难办,于是他就向夫子请教。
所以司马牛问仁,有这么一个背景,我们要懂得。懂得这个背景,也就能够体会夫子回答他的深义。夫子讲话那是非常富有艺术性,点到即止,这个话也都不能深说。所以他来问仁,『子曰:仁者,其言也讱』,这个「讱」,就是说话有点吞吞吐吐的样子,有点结结巴巴的样子,意思是说,难于说出口的意思。所以仁者,他必定「其言也讱」,意思说有话难于说出来,意思就是说,你说话也要谨慎一些,你说错了一个话,那关系重大。司马牛又问了,他并没有完全理解孔子这个话的意思,所以再问,『曰:其言也讱,斯谓之仁已乎』,说话很难说出来,这就是所谓的仁?他问孔子。
孔子跟他解释,说『为之难』,「为之难」,就是办这个事情很难!『言之得无讱乎』,所以这件事很难办,说这个事情能不难吗?就这个意思,这个话当然都是意在言外。像司马牛这种情形,他确实很为难,他这个事说给别人听,那是请人帮助,或者请人给他出主意,但是这个帮助是很难帮的。他是处在为国?还是为兄?这是两难境界,甚至别人也很难给他出主意,甚至连夫子这样的人,这个时候也不好出什么主意。所以这个事确实是令人为难,所以夫子讲「为之难」。如果办得不好,可能惹出更多的麻烦,所以这种事,为难之事,那就不能轻易说出来,他说这是仁者他必定会这样做。
我们来看《朱子集注》里面,他的解释比较好,我们来参考。他说,「讱,忍也,难也」,这讲到言语、说话要忍,不能够随便说话;难也,就是有些话很难说,不能轻易说。「仁者心存而不放,故其言若有所忍而不易发,盖其德之一端也」。夫子给他讲的,「仁者,其言也讱」,这个仁者是什么人?有智慧的人,有定功的人。他非常识时务,而且拿捏事情拿捏得非常有尺度。所以「仁者心存而不放」,心里存着一桩事情,他不会一下子就放出来,他非常的谨慎,他善于观察时机。所以「其言若有所忍而不易发」,他不随便讲话,要观察时机。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,他不是随便发言,这是他的仁者之德。「德之一端」,就是一个方面。仁者,确实他有很多的德行,这是其中一条。所以夫子讲得没错,叫「仁者,其言也讱」,可是司马牛理解错了,他以为其言也讱就是仁者,那就错了。仁者的其中的一个德行是其言也讱,不是说其言也讱就能是做仁者。如果这样看,那把仁者看得太简单、太容易了。
夫子是说「仁者,其言也讱」,是举出众多德行中的这一个方面,来对治司马牛的毛病。因为司马牛他讲话恐怕没怎么经过大脑,会随便发言。所以《朱子集注》里面讲到,「夫子以牛多言而躁,故告之以此」,孔老夫子知道司马牛多言而躁,他喜欢说话,心浮气躁。这种人最容易坏事,爱说话的人,心浮气躁,好事都会办坏,大事也就会失败。所以夫子就告诉他一定要谨慎其言,告诉他仁者会其言也讱的。「使其于此而谨之,则所以为仁之方,不外是矣」,令司马牛能够对言语方面谨慎,这是「所以为仁之方」,方是方法,你怎么下手?个人的毛病不同,哪个毛病最大,我们就对治那个毛病。司马牛最大的毛病就是多言而躁,所以孔子就给他拿这个药来治他的病。用「其言也讱」,去治他的多言浮躁的病,这是善教,让他有个下手处。否则,仁的德太广了,从哪学起?从哪下手?怎么对治自己的毛病?他自己不知道,夫子给他点化。
所以你看看,这里第一、第二、第三章都是不同的人问仁,夫子他讲的都不一样,都是讲到仁,但是从不同的方面讲,每个人不一样。所以应病与药,病不同,药也就不同。不能说一味药治所有的百病,不可能。病人来找你治病,你给他把把脉,了解他的病症、病根,然后你给他开了药,对治。不能说把药方先开好了,等着病人来,病人吃了你的药没效果,然后说谁叫你不按我这个方子来害病,哪有这样的医生?所以夫子是个好医生,那是应病与药。
底下《朱子集注》里面他自己有个心得,「愚谓牛之为人如此,若不告之以其病之所切,而泛以为仁之大概语之,则以彼之躁,必不能深思以去其病,而终无自以入德矣。故其告之如此」。朱子说「愚谓」,愚是自称,很谦虚,就是我认为,「牛之为人如此」,司马牛这个人就是这样。怎么样?多言而躁。「若不告之以其病之所切」,他病的要害地方,不要不告诉他要害的病根。「而泛以为仁之大概语之」,他如果用颜子那个话,你要克己复礼,你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,说这种泛泛的话,对他不管用。没害这个病,或者说他这个不是最重的病,那你说那种泛泛的话,它就使不上力。
所以「则以彼之躁,必不能深思以去其病」,这就是什么?夫子他懂得契理又契机。假如告诉司马牛,你一日克己,天下归仁了,这司马牛根本听不懂!只有颜回听得懂,自他不二,人我一体,直下承当。司马牛他不能,他下根人,他自己就很浮躁,下根人就是很浮躁的人。我想想我自己,这以前也是心浮气躁的人。心浮气躁是什么人?下根人,没有定慧。心不定,他怎么有智慧?所以老师讲的话,大道理听不懂,那只能讲浅近的话。现在经过多年的学习之后,心浮气躁的毛病去了一些,没那么心浮气躁了,比以前有进步,这只能跟自己比。跟别人、大德们比是没得比,比不上,跟自己比还有点信心,现在还在进步当中。所以,学圣学贤最重要的,去除那个心浮气躁的毛病。
你譬如说我听课,这两小时课,大家能够定定的坐在那听,很专心的听,这就去除心浮气躁。如果自己浮躁,坐不下来的,别说两个小时,恐怕二十分钟都坐不定,就得动一下这个、动一下那个。我在大学里教书,看得很明显,那些学生们,我是在美国大学教过四年,在澳洲大学教过四年,在国内大学也教过。三个地方,美国的学生平均来讲最浮躁,所以跟他们讲课不能时间太长,根本只能听个二十分钟,最多了。十五分钟的注意力能集中起来,过了十五分钟就不行了。那你怎么办?只能够跟他们讲点笑话、讲点家常,提高他们的兴趣。你看这没办法,讲深入一点的接受不了。哪像我们这些学习传统文化,在协会里坐着,一坐坐两个小时。今天我讲四个小时,大家就跟着、陪着坐四个小时,这是难得,这是你能学到真东西。
司马牛心浮气躁,所以对于夫子的教诲就不能深思,就不能去他的病。其实夫子对颜回的话,能不能帮助司马牛治病?在理论上是可以的,因为都是帮助你回归到仁的境界上。你回归到仁了,当然你也就自然「仁者,其言也讱」了,你就能够自然把那个毛病去除掉。但是在实际上,那就不可以。所以夫子选择对他重症的那个药,让他能够深思以去其病,否则「终无自以入德矣」,就没办法入德了。所以「告之如此」,跟他讲「仁者,其言也讱」。
「盖圣人之言,虽有高下大小之不同,然其切于学者之身,而皆为入德之要,则又初不异也。读者其致思焉」。圣人讲的道理,圣人之言,虽然有高下大小不同。你譬如对颜回讲得高、讲得大,天下之大,这道理是讲得很高;对司马牛讲得小,这是往下的说。高下、大小虽然不同,但是「其切于学者之身,而皆为入德之要」,这都是一样,都是帮助学人、学生进步的,对治他们的毛病,让他们能够入德。这个是「初不异也」,这是完全相同的,没有不同。所以通过这个,「读者其致思焉」,要好好玩味,深入思考,真正体会夫子那种循循善诱。一个我们要想自己,自己哪个毛病最重,那我们就选择一个下手处。如果是跟司马牛同样毛病的,也是心浮气躁的、爱讲话的,那怎么办?学其言也讱,言语要忍、言语要少,「话说多,不如少」,「言语忍,忿自泯」,这《弟子规》上已经教了,就从这里下手。心浮气躁的,那我们就炼我们的定力、炼我们的耐心,这是我们善学,要善学。
底下蕅益大师《批注》当中说到,「其言也讱,不是讱言,全从仁者二字来,直是画出一个仁者行乐图。牛乃除却仁者二字,只说其言也讱,便看得容易了。故即以为之难三字,药之」,蕅益大师也给我们进一步开解夫子教诲里头的意思。夫子讲「仁者,其言也讱」,这个「其言也讱,不是讱言」,讱言是什么?讱言是你不懂得说话,那叫讱言。其言也讱?恰恰相反,你很懂说话,但是你说话很谨慎。说话谨慎的人,才是懂说话的人。反过来,说话不谨慎的人,就是不懂说话的人,容易说错话,说多错多。所以这里给我们澄清一个道理,「其言也讱,不是讱言」。这说话谨慎的人,不是不会说话,恰恰相反,很会说话,不说则已,一说就切中要害,这是仁者的其言也讱。
这个德,「全从仁者二字来」,因为他是仁者,他就有这个智慧,他就会看时机说话,他能言语少、言语忍。这是《论语》这章给我们画出一个仁者行乐图,蕅益大师讲的这个话,也很有趣味。仁者是个什么样子的?就是这个样子,仁者行乐图。那当然也包括前面颜渊问仁、仲弓问仁,你把它合起来看,这三章一合起来,你对这个仁者,就有一个全面的概念了。仁者是克己复礼的;他是非礼勿视、非礼勿听、非礼勿言、非礼勿动;他是以天下归仁为己任的;他是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的;他是己所不欲、勿施于人的;他是自己不怨天、不尤人,在邦无怨、在家无怨的;他也是其言也讱的。你看一个仁者行乐图,仁者给我们勾勒出来的样子。所以仁者的德行是很广泛的,从不同的方面我们去体会仁者的样子。
「牛乃除却仁者二字,只说其言也讱,便看得容易了」。他没听懂夫子的话,夫子讲了「仁者,其言也讱」,他就听到其言也讱四个字。所以他问,「其言也讱」,那就是「斯谓之仁已乎」?这就是仁吗?你看完全把夫子的话听扭了,这是学生里面往往有之。老师讲的话一点没错,讲得很清楚,学生就听得扭了,把这个理,就理解错了。你看他这里把仁者看得容易了,以为不懂说话的那种人就是仁者,你看完全搞错了。所以,夫子底下知道他搞错了,因为学生不反应,这不知道;一反应,就知道学生毛病出在哪了。所以跟他讲,「为之难,言之得无讱乎」,这个「为之难三个字,药之」,就是做为药,对治司马牛的病,告诉他为之难,这可是一个难事情。难事情的话,我们的言语一定更要谨慎,这是对治司马牛的多言浮躁这个病。所以,从这里我们就看到夫子那种智慧、善巧。
我们再看底下一章,第四章:
【司马牛问君子。子曰。君子不忧不惧。曰。不忧不惧。斯谓之君子已乎。子曰。内省不疚。夫何忧何惧。】
这章跟前面一章有直接的关系,都是司马牛问,背景都是一样。司马牛面临着他的兄长要作乱的这么一个境况,当然他心中也就有这个忧、有这个恐惧。于是他来『问君子』,这都是他心想着把心中的这些忧恼、恐惧解除,他来问老师,也不敢直问,就拐着弯问一个问题,问如何做君子。孔子对他的心事非常明白,圣人真是视思明、听思聪,看你的言语动作,他就理解你的心事在哪,所以都是对治毛病。所以孔子说,『子曰,君子不忧不惧』。什么是君子?君子是没有忧恼、没有恐惧,就是孔子说过的君子坦荡荡,小人才长戚戚,坦荡荡是不忧不惧。司马牛他是个中下根人,领悟力就稍微差点,为什么?心浮气躁,所以领悟力就差。
所以他听不懂夫子讲这个什么意思,他又问,『曰:不忧不惧,斯谓之君子已乎』?你看,跟前面的问话有点差不多,都是一开始没听懂,所以再问。前面夫子说,「仁者,其言也讱」,他又问其言也讱就是仁吗?这里说了君子不忧不惧,他又问不忧不惧,这就是君子吗?都是一个问题,心浮气躁,孔子跟他讲的道理都不能够一下掌握。不过孔子非常的慈悲,对待中下根的学生也不会舍弃,所以他问,就继续给他回答。『子曰,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』,「内省」就是自己省察自己。一个人自己省察自己,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的事,没有对不起别人,自己内心中就没有愧疚,上对天、下对人都能够问心无愧,所以何有忧惧?这就是君子。
当然夫子给他做这样的开导,也是为了帮助他走出思想误区和思想的阴影。因为司马牛他的兄长司马桓魋要谋反,司马牛曾经劝谏他,让他放弃这种想法,但是司马桓魋不听。所以司马牛现在就是无可奈何,既不能够阻止他的兄长谋反,又不能够大义灭亲去报案。一报案,他兄长肯定就被杀掉,这就有违了悌道。这两难!怎么办?心里有忧恼恐惧,不能释怀。孔子当然看得出来,明眼人,所以告诉他怎么解决。不是说帮他解决这个事,这个事很难解决,但是告诉他不忧不惧。因为忧惧解决不了问题,那何必要忧惧?只要自己尽力了,譬如说司马牛已经尽力的去劝止他的兄长不要谋反,他已经尽力,他自问心无愧。他也不到国君那里去告发他的兄长,对他兄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。他自己内心没有愧疚,这也就不失为两全的办法了,因为这个事情不是他个人能力所能够扭转的。所以夫子就劝他,不要忧惧了,你已经尽力就可以,这就是君子。夫子也曾讲过,「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,智者不惑」,智、仁、勇,这三达德。首先我们要做一个君子,对一切事情不要迷惑,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尽力做了,也就不要再去忧虑什么,或者恐惧什么。
蕅益大师在批注这一段讲了一句,「不从君子二字上,悟出不忧不惧根源,便是不内省处」。内省,就是自我的反省,怎么样自我反省?反省内心中有些什么烦恼?有烦恼,要把烦恼放下,这是真正做内省克己的功夫,这是君子。所以这里说,「不从君子二字上,悟出不忧不惧根源」,意思反过来,说君子就是要从不忧不惧的根源那里去悟。根源是什么?根源是仁。仁是自性中的性德,要悟,我们要回归到自性上。回归到自性了,你智仁勇三达德都具备了,自然就不忧不惧,这是究竟的内省功夫。但是司马牛还做不到这点,毕竟他是中下根人,教他一下悟,悟不出来。
夫子给他一个提示,不能悟出自性,至少要悟一个什么?悟通因果,真正你深信因果了,你也能够不忧不惧。为什么你会有忧有惧?说明你对因果还不是深信,真正知道因果了,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该来的,它就会来,挡也挡不住;该去的,它也要去,留也留不住,自己能做到问心无愧,内省不疚就行了。忧有什么用?惧有什么用?他的兄长司马桓魋谋反,当然会有他的因果。自己跟他这一生成为了兄弟,这也是前生带来的因果。如果真正是自己因此而灭族了,自己也被牵连进去了,那也是自己的因果。忧惧有什么用?你做到仁至义尽、内省不疚、问心无愧,就可以了,这就是君子,夫子给他提醒了。所以内省,检点什么?就检点自己到底对因果是不是深信?你能检点出这个,那就算你开悟了。先深信因果,才有开悟的机会。因为深信因果的人,他的心是平静的、是安定的。
《大学》里面讲,「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」。知止,人知道因果,他才知止,他的心就定下来了。就像了凡先生,你看,他的命运被孔先生算定了,一点都不错,他深信不疑,人真的进退有命,迟速有时,你急也急不来,所以不忧不惧了。了凡先生真是不忧不惧,他深信因果就能做到。深信因果的人,他心定、心静、心安,最后就能开智慧,虑就是智慧,得,虑而后能得,得就是得成圣人。所以因定开慧,没有定不行。定怎么来?深信因果来。所以,净土宗十二祖彻悟禅师,曾经说过这么两句话,「善谈心性者,必不弃离于因果。深信因果者,终必大明乎心性」,彻悟禅师讲的。彻悟禅师也叫梦东禅师,大彻大悟之后,转修净土法门,他讲到的善谈心性的人。
孔子善谈心性,他怎么谈?他没有离开因果来谈,因果使人容易理解,就讲心性,一般人很难理解,除了颜回以外,我看其它人都够呛。连子贡都说,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。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」,夫子讲到自性、天性,这些本体的问题,听不懂了,不可得而闻也;讲到文章,讲得出来的道德文章,这个可以理解。所以夫子就多谈因果方面,因果属于文章类,说得出的你能明白。但是因果也就反应了自性的体相用,因果是相用,相用不离它的本体。所以你能深信因果,最终你也能大明心性,你能开悟。所以,我们估计像颜子这类的上根人很少,那至于说像佛门里面六祖惠能大师,那是上上根人,我看现在根本没有。像颜子这种上根人都很难找,凤毛麟角,大部分人是中下根人。我自己是下根人,你们可能比我好一些,你们是中根人,但是都得要从因果下手,学习因果、深信因果,最后才有开悟的可能。所以你能够深信因果,就能不忧不惧。不忧不惧,你心定了,就能开智慧,而不再会像司马牛那样心浮气躁,这是夫子对治他的毛病。
下面我们再看底下第五章:
【司马牛忧曰。人皆有兄弟。我独亡。子夏曰。商闻之矣。死生有命。富贵在天。君子敬而无失。与人恭而有礼。四海之内。皆兄弟也。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。】
这还是司马牛,他非常的忧虑,你看孔子教他不忧不惧,他还是不能够释怀,心里还是有忧。所以,『忧曰』,他对子夏讲,他忧虑说,『人皆有兄弟,我独亡』,这个「亡」就是没有,不是读王,是读无,就是别人都有兄弟,我没有,他感叹。《雪公讲要》里面他说,「据郑康成注,牛兄桓魋行恶,死亡无日,所以说独无兄弟」。这个引用郑康成的批注,说司马牛他的兄长司马桓魋作恶、叛乱,想要弒君篡位,所以死亡无日,很快就要面临死亡,这种人,人、神都不容的。所以说我独无兄弟,这是他的感叹。
这个话,有的先儒讲是在司马桓魋已经犯事,就是已经做出谋反的事情来以后,结果这个事情失败了,司马桓魋就逃到了卫国,后来又逃到了齐国。司马牛虽然没有参与谋反,但是那都属于犯了诛连的罪。所以他也不得不逃亡,他根据记载,也逃到齐国,后来逃到吴国,后来死在鲁国。这个话,有的先儒是说犯事以后,有的先儒讲这是在司马桓魋作乱之前说的话。《雪公讲要》里面讲,根据他跟子夏的对话,以及子夏劝解他的语气来分析,应该是在事变之前,还没有造反之前。
司马牛他向子夏倾诉,子夏就安慰他。子夏是孔门弟子里头文学非常好,《论语》很多是他写的。他听到司马牛忧虑,所以就引用一段哲言跟他开解,『子夏曰:商闻之矣』,「商」是子夏的名,就是他自称,说我听过这样的一段哲言,『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君子敬而无失,与人恭而有礼。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』。这段话意思就是提醒他,不要忧愁,因为「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」,这是人都有一个命运在,该是怎么样就怎么样,你忧虑也没用。你什么时候寿命到了,阎王来请你了,你能躲得过吗?所以不用忧虑,要豁达一点,乐观一点。这富贵在天,人有没有富贵,司马牛他曾经是富贵,他的兄长是宋国的大夫,最有名望的大夫,他当然也沾光,家里很富贵。但是一造反,那马上就会自己变成逃亡者,也就没富贵。所以富贵在天就是讲人的命运、人的福报,都非我们自己能够控制得了,所以我们要泰然处之。但是君子的存心自己可以把握,「君子敬而无失」,心存敬慎而没有过失,跟人家相处恭敬而又有礼,这样哪怕我们命运不好,这样也能够得以转变。这有点改造命运的味道,怎么改?从你自己改,培养自己的诚敬心,对人的恭敬,从这改。这样,即使你的兄长被杀了,那你四海之内到处都有像亲兄弟一样的人。这是告诉他君子不用忧虑自己没有兄弟,所以子夏是帮他排忧解虑。
我们来看蕅益大师《批注》当中说,「卓吾云:牛多言而躁,兄又凶顽不道,料必不相容者,故忧其将害己也」。这李卓吾先生说,司马牛这个人多言而躁,他喜欢说话又比较浮躁。那么他的兄长凶顽不道,凶是凶恶,顽是顽固,不道是大逆不道,居然图谋不轨。当然司马牛肯定是尽量的劝谏,但是司马牛没那个能耐,讲话很浮躁,这就会必不相容。料是预料,预料到司马牛跟他的兄长肯定不能相容。那他兄长既然能够想出要弒君篡位,对他的弟弟那可能也会想着下毒手。因为这个弟弟要是喜欢说话,泄漏了风声,那就不行了。所以他兄长可能会想到要害他,那司马牛当然也可能会想到,所以他会忧。忧什么?忧其害己也,就怕他哥哥会谋害自己。所以这个忧是多方的,又忧国、又忧兄,也忧自己。
「子夏以死生有命慰之,又教以处之之法,谓只待以恭敬。疏者可亲,况亲者乃反疏乎?盖劝其兄弟和睦也」。子夏在这里劝导他死生有命、富贵在天,是安慰他。这是排解他的忧惧,同时又教以处之之法,处之,就是跟他兄弟相处的这个方法。怎么相处?「敬而无失,与人恭而有礼」,这是相处的方法。对他的兄长还是要恭敬,而且一定要谨慎,不可以有闪失,一下子说错话、做错事了,那可能你真的招来杀身之祸,也未可知。所以谓只待以恭敬,你就好好恭敬兄长,恭敬一切事,不要做错。这样疏者可亲,即使是你跟他本来很疏远了,都能够变得亲近。这里讲的,「四海之内,皆兄弟」,四海的人、天下人,那是疏,疏远人,都能够成为自己的兄弟,这可亲,那更何况亲者反疏乎?原来是兄弟,这是亲,那怎么还会反而变得疏远?不会。这是劝他兄弟要和睦。当然和睦的目的,是为了用自己的德行去感化兄长。
所以子夏所提出来的方法是用感化,用自己「敬而无失,与人恭而有礼」的态度,用道德、仁义来感化自己的兄长,这个方法是化怨为亲、化敌为友之道。能不能感化?当然自然有天命,所以前面讲的死生有命,这个我们尽心尽力去做。尽到心了,成与不成那是自有因果。我们已经尽力了,问心无愧了就可以。但是如果不去尽心尽力去做,只在那忧、在那惧,这就不对了。所以子夏在这里开导他,与他的兄长如何相处,蕅益大师给我们点出来。这种说法也很有道理,这里隐含着我们如何来化解危机,如何存心,如何来把这个怨怼转化过来。让他断恶修善,只有什么?用自己诚敬之心,这才能感化,没有诚敬的心,那是很难的。用其它的方法,都不可能成功。
我们再看下面第六章:
【子张问明。子曰。浸润之谮。肤受之愬。不行焉。可谓明也已矣。浸润之谮。肤受之愬。不行焉。可谓远也已矣。】
『子张』,是孔子的弟子,在这里『问明』。「明」是什么?是智慧,聪明、开明。孔子跟他讲了一个具体的事,『子曰:浸润之谮,肤受之愬』,这个「谮」、「愬」是什么意思?就是谗言,谮和愬是同义词,就是谗言,人家来讲谗言、讲是非的。这个「浸润」和「肤受」,根据郑注的,就是郑康成的批注,「谮言如水,渐渐滋润,令人接受而不自知」。就是这种谗言,让人听了之后,就好像水一样,水滋润着人,我们在水里久了,好像没感觉到水的存在,不知不觉接受了,而不自知,就受它影响了。根据皇疏批注,这个皇侃注疏,「谓肤受犹如皮肤之受尘垢,当时不觉,久之始见」,这个是肤受之愬,就像皮肤,它这个尘埃会落到皮肤上,但皮肤不知不觉沾上尘埃,也不觉察。可能时间久了,譬如说你三天不洗澡,你可能看得出尘埃,但接受尘埃污染的时候,这个过程中,你可能不知不觉。当时不觉,久之始见,久了你才能见到。
这是讲到,如果有人遇到的这种谮愬的谗言,譬如说来说是非的,说某人怎么不好不好,张家长、李家短,或者说某人怎么坏,来进谗言的人,跟我们说这些谗言、坏话,说得可能很善巧,我们很不容易觉察。如果你能觉察,就是这里讲的,『不行焉,可谓明也已矣』。「不行焉」,就是让这些谮愬、这些谗言在这里行不通,那你就是个明白人,你就是个智慧的人。所谓谣言止于智者,那谣言走到我这就停下来了,我即不受它影响,也不会给它传,这是智者,这是「可谓明也已矣」。
底下孔子还强调,又说了一遍,『浸润之谮,肤受之愬,不行焉,可谓远也已矣』。这个「远」,代替了明字。远是什么?有远见的人,这个人有智慧、有远见,所以不受谗言的侵害。孔子对子张问明的时候说出这番话,当然也是对治子张的毛病,肯定是子张容易喜欢听谗言,容易受影响。所以夫子这里连说了两次,就是反复叮咛的意思。
蕅益大师在《批注》当中说到,「一指能蔽泰山,不受一指之蔽,则旷视六合矣」。一个手指就能够遮蔽泰山,你把这手指放到眼球上就挡住了,真的,泰山都看不见,泰山在前面都看不见。这比喻什么?谗言的厉害。假如一个人是很好的,很有德行的人,有人给他说谗言,你听了他的谗言,你就对他的印象就不好,他再好,你也看不到,这是一指能蔽泰山。所以谗言的危害很大,我们一定要有智慧、有远见,不要听谗言。所以不受一指之蔽,则旷视六合矣,你能够不听谗言,不受这个蒙蔽,这个一指拿掉了,你就能看到泰山,意思是说,你能够不听那些谗言、两舌、是非的话,你就能跟任何的人,都能够和合。
这六和,就是佛家讲的六和敬,「见和同解,戒和同修,身和同住,口和无诤,意和同悦,利和同均」。旷视是什么?你所见到的一切人,无不跟他和。所以讲究和,要求自己跟别人和,不要求别人跟我和。一切人、一切事、一切物,没有不能和的。只要你把这个是非的心拿掉了,你就能和,看一切人都是好人,一切人都是善人,没有不善的。人人是好人,事事是好事,你就跟一切人和。首先内心要和,内心里你要有对立,看这个人不好,听了谗言,对人印象就不好,这是你心里有对立。有对立,这已经不和,那你跟任何人都不能和,这就是一指蔽于泰山。这是特别对我们修六和敬僧团的人一个很重要的提醒,我们不能听谗言、不能传是非,更不能自己讲是非,断两舌之过。
好,今天时间到了,我们就学习到此地。有讲得不妥之处,请大家多多批评、指正。谢谢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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